费志民

午休时间，我步行前往近年常去的理发店“伊卡造型室”剪头发，不巧碰上店休。返回的路上，忽然想起十多年前曾在单位西面的小街上理过发，那是一名本地中年男子在自家底楼住宅开的小理发店，名叫“建林”，不知还开着否？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我边朝那条小街的方向走，边漫不经心地回想着从小至今关于理发的种种趣事。

对理发，男孩子总是不大喜欢，主要是受不了理发时不能随便乱动的那种拘束。童年的我算是个安静而听话的男孩，但也同样不爱理发，去理发店大多是被父母吆五喝六地赶着进去的。记得有一次暑假里跟父亲去县城，一路上我满脑子想着的是去公园爬山，或到百货商店看柜台里的玩具汽车（过过眼瘾也不错）。没想到，走着走着，父亲直接把我塞进一家理发店，还再三关照我理完发马上到他单位吃午饭。多半是由于抵触情绪，理发时我一直低头不语，很不配合，理发师也只好草草完成工作打发我离开。到了父亲那里，他看到我头发理得长长短短，又哭丧着脸，生气得连饭也顾不上吃，便拉着我回到理发店让理发师返工。一番交涉下来，父亲和理发师都有点不开心，我更是一整天心情不爽。现在回头想想，父亲对理发师不满，理发师感到委屈，这一切皆因我闹情绪、不配合而起，真是惭愧！

小时候在城里理发的次数较少，更多的是让乡下老家河对面一个叫堂堂的剃头师傅理发。堂堂师傅年纪其实并不大，因为人长得瘦小，说话轻声轻气，背还有点驼，我总觉得是个老头。他在自家厨房边的小屋开了个小理发店，有时还挑着剃头挑子走村串户上门理发。相比之下，我更愿意让堂堂师傅理发，因为他没有城里理发师那种生硬语气和严厉面孔，对我的乱动甚至恶作剧，也是呵呵一笑，耐心等待，尽量迁就。对堂堂师傅的好感，更缘于我一次手臂“脱骱”（即脱臼）的经历。一年夏天，我与小伙伴玩耍时从高高的柴垛上滚落，导致手臂肩关节脱臼，顿时感到手臂像掉了一样，还伴着钻心的疼痛。父亲闻讯赶来后，马上抱着哭叫的我往堂堂师傅家跑。堂堂师傅一看是“脱骱”，赶紧停下手中的活，将我平放床上，嘴里不停地说着“囡囡勿痛”，边哄我边给我“上骱”（使脱臼的关节复位）。一会儿，伴着一阵剧痛，只听见肩关节处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嚓”声，堂堂师傅笑眯眯地说“好了”。我这才感觉到，手臂重新听使唤了，疼痛也慢慢消失了。那天，我幼小的心里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崇敬感，这位身材瘦小、笑容和蔼的乡村剃头匠，居然还有一手“上骱”的绝活！

后来，因为去了镇上和城里读书，也因为长成了爱美的少年和青年，我再也没有去堂堂师傅那里理发，也再没见到过他。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改革开放给我们的国家和社会带来了日新月异的变化。理发行业也不例外，从小镇到城市，“发屋”、“美发室”等名称洋气、服务新潮的理发店如雨后春笋般兴起，剃头匠和剃头挑子逐渐消失在岁月的烟尘中。这期间的理发趣事，带着明显的时代印痕。读高中时，校方虑及学生的外貌形象，担心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影响学习，对学生的穿着打扮要求很严。有位同学的亲戚在镇上新开了一家理发店，在同学的怂恿下，我跟着他去店里，剪完发后又做了个吹风定型。其实这算不了什么，事后学校和老师也未过问，但对我来说具有标志性意义，因为我突破传统的理发，第一次做了美发。大二时一次新学期开学，校长室发布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公告：男生不准留长发和小胡子，不准穿喇叭裤。女生不准梳披肩长发。否则，不得注册，并作旷课论。为执行公告，辅导员老师还带着几名学生用尺子现场量头发和裤管。我因鬓角头发过长被判定为不合格，只得连夜到附近理发店剪短，第二天才顺利注册。

近年来，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和老百姓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理发店从名称到服务，又有了新的变化。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诸如美发中心、发型创作室、形象设计机构等名称高大上的店招；服务内容也由过去单一的洗发剪发发展到染发护发，乃至美容美甲；充卡打折、赠送礼品等营销手段更是花样迭出。多年前，我也曾在某全国连锁美容美发机构办了一张会员卡。原先只想着凭卡理个发可享受些优惠，哪知不同档次的理发师有不同的价格，预约、排队费时劳心，各种增值服务更是价格不菲。有一次，正读高中的儿子拿着卡请几个同学去理发，一下子就刷掉几百块钱，让我心疼了好几天。后来，等卡内的钱消费得差不多，我就没再去那个店，转而到了现在这家相对实惠的“伊卡造型室”。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单位西面的小街。在原先那家理发店的路段，现在竟一字排开有三家理发店。仔细一看店招，中间的“建林理发店”居然还开着，门面装修和店内陈设也还是当年的朴实模样。老板沧桑了不少，听我说以前曾来理过发，他笑呵呵地说记得我。虽然我觉得这多半是客套话，但感觉气氛挺好。此时店内没有顾客，老板收拾好水池里的物件，便招呼我坐下洗发。

不知是没有其他顾客，还是碰到我这个回头客，抑或其他的什么原因，老板理发的动作特别慢，洗头、剪发，又冲洗、修剪、吹干，回头再细修掉几根“漏网”的头发，前前后后用了半个多小时。这种细致和认真，与新潮理发师干净利落的十分钟快剪截然不同。我对老板说：在你这里，我好像找到了小时候剃头师傅给我理发的感觉。老板笑了：我本来就是老底子的剃头师傅，来我这里的都是老邻居、老顾客，我都认识的。我想，理一次发，能享受到邻居和熟人的亲切氛围，不是很值得吗？临走，我对老板说：今后，我就回归到你这里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