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也有记忆。

那是一条河流、一片老街、一幢老宅占据的空间；

那也是一本书、一张旧照片、一封信蕴含的时间。

还记得那些“见字如面”的日子吗？

一个个字符，一封封信，记下了你的生活，记录着一个个家的故事，汇聚成一座城市的记忆。

3月19日，“九水连心·嘉书家信”征集启事在嘉兴日报、“读嘉”新闻客户端同时发布，用嘉兴人的“嘉书家信”守住幸福底色，展现城市变迁，读取城市记忆。

时隔一月，让我们来听听这些信的故事，读读这些信件串起的记忆，看看“九水连心”如何讲述信的故事。

信中纪事

自3月19日起，“九水连心·嘉书家信”共征得80余封信件，应征者有名人文化研究者，也有地方文史爱好者，有收藏家，也有普通民众。这一封封书信串起了一段嘉兴百年故事。

1935年

翻译家朱生豪致宋清如

一生中最幸福的时间，便是在自己家内过的最初几个年头。我家在店门前的街道很不漂亮，那全然是乡下人的市集，补救这缺点的幸亏门前临着一条小河，常常可以望那些乡下人上城下乡的船只，当采桑时我们每喜成天在河边数着一天有多少只桑叶船摇过……

朱生豪家在嘉兴南门东米棚下，1912年，他出生在这里。书信里关于小时候家中“童年乐园”的描写，后来作为文史资料，被收进了《嘉兴市志》。

1935年的朱生豪，是上海世界书局的编辑，一年之后他会开始翻译莎士比亚作品。那一年，宋清如还在杭州之江大学读书。

朱生豪爱同样二十三岁的宋清如，经常写信给她。

朱生豪之子朱尚刚说，写这封信的1935年正是他们“人间暂聚易参商，刻骨相思始自伤”的日子，他的父亲在信中介绍了老家的情况，“还表示了希望母亲到他家去看看的愿望，也是一种真情的表白吧。”

1995年8月，宋清如选编的《寄在信封里的灵魂——朱生豪书信集》出版，这段半世纪前缠绵悱恻的鸿雁情缘方才首次披露于世人面前。宋清如在序言里说：“从信中对我的许多称谓和他的署名，可以看出他惟有与我作纸上谈时，才闪发出的愉悦和放达。一旦与我直面相处时，他又变得默然缄口，孤独古怪了。”

这个百年一遇的才子在书信里完全绽放了自己，这是一个俏皮的、活泼的、忧郁的、彷徨的、勤奋的甚至豪迈的朱生豪。

2013年，朱尚刚整理《朱生豪情书全集》，收入了现存的全部308封朱生豪写给宋清如的信件。

1977年

老师吴守平致知青金永健

经受了各方面的锻炼，失败的经验多，也并非坏事。生活的道路本来就是曲折的，可以欣慰的是（无论你自己和我），都在逐步成长。

这是绢纺厂退休职工金永健应征的书信。信来自他的初中语文老师吴守平。

1977年，27岁的金永健还在乡下当知青。那一年，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制度得以恢复。于是他给吴老师写信，说想要参加高考，并述说了这么多年来的迷茫和困惑。吴老师收信后立即就给他回信了，谈到报考大学一事，吴老师在信中表示非常赞成，并建议他报考文科，还说有机会希望能面谈。

金永健说，他一直将这封信压在箱底保存至今，每当生活、职场出现挫折的时候，他就从这封被他誉为“座右铭”的信件里，寻求答案和力量。因为当年在他倍感绝望的时候，就是这封“座右铭”，给他了勇气，让他走出了困境，看见了前面的灯塔。

1981年

文史大家王蘧常致学生沈茹松

立庵传略简而能赅，惟其创立医院仅十八岁，弱冠已入国专矣。王静安先生在师友之间未尝从游也。天津为周叔弢家西席，系罗叔蕴荐往，由罗始识王。此不必叙。唐复年曾来舍长谈两次，新出版之《古文字研究》原名《论周昭王时代的青铜器铭刻》，可以加入传中。

嘉兴图书馆藏书大半为金甸老所捐赠。当我与立庵往馆抄书时，曾数过赵君万里在抄《康熙字典》。可告振维同志。为证明事。

此信是写给学生沈茹松，他的儿子保存至今。去年，王运天、郭建中编辑出版的《蘧草法帖》将其收入其中，同时收入的还有500余通尺牍。

写信时，王蘧常已81岁高龄。沈茹松即沈侗廔，和吴藕汀、庄一拂并称嘉兴三老，也是著名的美术史论家、诗人、画家。

在信中，王蘧常提及诸多名极一时的嘉兴乡贤，讲述了他们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一些往事。

唐兰是嘉兴人，著名文字学家、历史学家。1917年，他曾跟随中医陈仲南学医，并在城区项家漾开设景兰医院，这就是王蘧常信中所述十八岁创立医院。郭建中记得，王蘧常曾跟学生王运天说过，唐兰学的是妇科，看诊之余，常看古文字书。当时，唐兰和王蘧常都住在市区椿树弄，同一个弄堂里还住着谭其骧。王蘧常和唐兰入读无锡国专，与另一位嘉兴同乡吴吉昌，并称国专三杰。

唐兰曾受教于罗振玉、王国维。在信中，王蘧常回忆了唐兰（立庵）经罗振玉介绍，曾在天津周家当家庭教师，也曾因罗振玉而认识王国维（王静安）。

王蘧常和唐兰相交一生，少年时相伴到嘉兴图书馆，遇到正在誊抄《康熙字典》的赵万里，这又是一位嘉兴赫赫有名的乡贤，他是王国维的门生，著名文献学家、敦煌学家。

1995年

“微分几何之父”陈省身致秀中校长

……母校发展，时深关怀，拙见以为最好有一形象，以我校历史，似可选择“英文”为重点，英文为全世界通用文字，目前可进行者，至少有以下两点：一是注重某些基本课程，由优良的教师负责，不知能否请几个外国教师。二是充实英文图书，现在英文图书情况若何？省可在美集若干基本书籍，校内可否设一“英文图书室”，创立费用省可补助美金壹万元。

这是秀州中学校友、著名数学家陈省身写于1995年的一封信。当时钟凡勇刚调任秀州中学担任校长，不到半年，便接到这封来自美国的信件，这让他十分惊讶，此前，他并没有和陈省身有过来往。

钟凡勇记得，1999年，陈省身回母校为自己的铜像揭幕，与他一起来的还有香港著名实业家查济民夫妇。陈省身致词后突然说，“明年是秀中100周年，我是教书之人，我想我们也许应该有一个募款的活动，替母校捐一点钱……我个人愿意捐1万美金。”此后，査济民与夫人也都跟着捐款。

在此之前，陈省身已捐资在秀中设立“陈省身奖学金”，钟凡勇印象中，后来，陈省身又为奖学金补了5万元。

陈省身从1985年到2004年，先后十次重返母校，对母校的复兴，对家乡的发展一直念念不忘，坚持学校的外语特色是他多次提到的话题。

2002年

舅舅致吴勤明母亲

“您现在房子拆迁，搬家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吴勤明分享的是两个舅舅寄给他母亲的家书。2002年11月8日，北京的舅舅在家书里写到他为学校校庆的事情在忙碌。舅舅毕业于嘉兴市第一中学，当时嘉兴一中前身为创办于1902年的嘉兴府学堂，2002年又恰逢嘉兴一中百年校庆，也就在这一年，嘉兴一中迁进位于南湖之畔、占地158亩的新校园。

之后，舅舅在信里询问他们家房子搬迁的事情。此前，吴勤明一家一直住在南堰老街，2002年12月10日，老房子拆迁，一家人搬到三水湾桂苑小区，是当时全家的一件大喜事。所以，2003年7月29日，远在台湾的舅舅也在家书中询问了房子拆迁的事情。吴勤明说，家书虽然记录的都是家庭琐事，但其实嘉兴的大事、大变化，也都被书信所记录下来了。

这两份书信虽然字数不多，但都是过往的珍贵记忆，是亲情的寄托，更包含了游子离开故土的乡愁。

2015年

秦山核电援巴职工何斌致周岁女儿

当年“巴铁”为了帮咱抗震救灾，不仅派来救援队，还搬空了整个国家的战备帐篷……现在，你能理解爸爸为什么不能陪你过生日了吗？爸爸要给悦尔树立好榜样，爸爸要用行动证明，咱中国人感恩。

4月13日晚，海盐某小区，秦山核电职工何斌讲起2015年8月13日在异国他乡给周岁女儿写信的事，一旁近七岁的女儿，突然间号啕大哭，虽然还读不懂信，但她听懂了父亲的意思。

何斌1983年出生于四川梓潼，2008年毕业后进入秦山核电站工作，2015年4月，女儿出生不到一年，他就赴巴基斯坦援建恰希玛核电站。

为何作出这个决定？何斌说，2008年汶川大地震，家里老房子塌了，无家可归，只好自建窝棚避难。没过多久，政府下发紧急救灾帐篷，全家才得以安身。救灾帐篷正是巴基斯坦紧急空运来的。巴基斯坦需要建设核电站，他理当挺身而出。

2015年4月到2017年10月，2019年12月到2021年2月，何斌两度远赴巴基斯坦援建，妻子顾瑾照顾着女儿，常给女儿讲“爸爸的故事”。女儿虽小，但已非常懂事，甚至在何斌回家后，还会给他洗脚。何斌说：“家庭给了我巨大的动力，我很幸运能有这么贤惠的妻子和懂事的女儿。我们在外工作再苦再累，一想到家人和国家都在等着我们回去，什么艰难险阻都能克服。”

2020年

嘉兴首批援鄂医疗队队长徐少毅致亲友

夜深人静时特别想念家人，想念朋友，想念同事们。全国驰援武汉医疗队员已经超过2万，各省市一个个医疗队还在奔赴途中，一方面说明武汉的形势依然严峻，另一方面，动员国家力量针对新冠病毒的大决战已经展开，相信不久花开季节我们将凯旋。作为嘉兴市医疗队长，我必定带着全体战友们平安回家。

2020年1月25日，大年初一，由嘉兴各大医院12位医护人员组成的嘉兴市抗击新冠肺炎紧急医疗队出征武汉，成为嘉兴第一批援汉逆行者。

此后，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嘉兴全市共派出104名医护人员出征湖北，其中武汉103名。

徐少毅是嘉兴首批驰援武汉医疗队队长，1964年出生的他，是嘉兴市第二医院急危重医学科主任兼ICU主任、大内科副主任，全科医学科主任。

在武汉一线近两个月时间里，徐少毅的神经一直是紧绷着的。他们支援的是武汉第四医院。

2020年2月14日凌晨2时，身在武汉的他给医院和亲朋好友写来了一封信。

首批医疗队里还有来自嘉兴市第二医院的蔡哲清。援鄂期间，她接到随着医院物资一起寄来的7岁儿子写的信，信写得歪歪扭扭，夹着许多拼音，让妈妈注意安全。

首批医疗队里来自嘉兴市第一医院呼吸科医生陶峰，在元宵节思念家人，写了一封《与妻书》。大女儿陶昱辰在2020年立春那天，在给他的信中说：今天是你去武汉的第十天，也是我想你的第十天。时间过得很慢，我每天都期盼着你回来。我知道你是为了更多人的生命在努力。

2021年

“扫地诗人”陈中明致嘉兴

嘉兴，我爱你

爱你纯朴、正直、善良的人文情怀

不能忘呵，初来时那给我衣物的老阿姨

不能忘呵，当我载重的三轮车在陡坡上拉不动的时候

那一双双帮我推车的手

那热情而来，淡然而去的背影永远铭记在我的心头

这是新居民陈中明写给嘉兴这座城市的信，也是一首诗歌。朴实中透着温情，回忆中满是感恩。

陈中明是重庆云阳人，今年62岁，曾经漂泊，辗转海南、广东打工。1992年，他来到了江南水乡嘉兴，先后做过饭店杂工、批发部送货员、建筑工人，还做了十多年的酒店清洁工。今年1月，受嘉兴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邀请，陈中明开始在禾城驿·温暖嘉（老建委驿站）工作，主要打扫驿站外围的环境，空的时候可以在驿站内看看书。

去年，写诗多年的陈中明自费出版诗集《低处的阳光》，引发媒体争相报道，人们称其为“扫地诗人”。譬如“来到这个世上/我是一束匍匐于低处的阳光/以信念的热量照亮自己/是我生存的本能/温暖那些卑微的生命/是上天赋予我的责任”等诗句，打动过许多读者。

人们听说他的故事，纷纷购买他的诗集；图书馆组织专场朗诵会，向陈中明以及城市建设者们致敬；陈中明也记得那些初来岁月中赠他衣物、帮他推车的陌生人……这一切，他都写进了诗里，千言万语凝成一句“嘉兴，我爱你”。

“我爱嘉兴的环境，二十多年前刚来时，嘉兴只有中山路、建国路繁华一些，东升路那时候还是草坪、荒地，现在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我更爱嘉兴人勤劳、朴素、善良的性格，他们帮助了我，触动了我，我内心充满感激。”

家的故事

如何讲好九水的嘉兴故事？

家的故事——这是钟律领衔的总工团队，带领上海市政总院景观专业团队讲述的九水故事。

“‘九水连心’是上海建工集团嘉兴建党百年的城市更新作品，未来，九水沿岸不仅成为一个现代江南、运河文化、国际示范的人文园林，也是一个民生工程。城市沿水岸街区的更新为城市品质提升和市民出行营造美好空间，把更多的河岸留给民众。”

九水沿岸是市民生活空间，有很多市民的场地记忆，也包括整个嘉兴城市的发展线。因此，钟律提出关于家的十二个方向，把九水沿岸当成一个家来营造，多元又立体地讲述跟自己、跟城市、跟生活关联的十二个家的故事。“这是根据天干地支来设定的。十二个方向是关于城市时间、方位的溯源，不仅包括九水的地理空间，也包括城市精神层面和时间维度。我讲的是一个时空概念。”

在城市这个家的时空里，不仅有家园，也有家史、家传、家信、家画，让家更丰厚，承载的共同的记忆，面向共同的未来。其中家信部分，用名人家书、名家约稿、民众家信，共同串联城市百年历史和人文的对话，体现“嘉兴”这个家的传承。

“把历史作为原素材、城市生活作为原素材。家信作为一个阅读题材，融入公共艺术的装置中。”此次征集来的书信，提取之后，将被打造成一个人文廊架空间，这是一组很有趣味的水边公共艺术装置，有复刻的邮筒，也会把信的片段、书信人，以及信所处的时代与历史事件，一一标注，成为一个时间长廊。在这里，市民可以停留休憩，也可阅读，有功能性，又有视觉性，城市的记忆成为可触摸、可感知的城市文化。

与嘉书家信人文廊架密切呼应的是读城品景。

那是一张张散落在地的城市明信片和城市地刻，有老照片，也有老地图，或者追述一个景点的历史，或者讲述一段城市故事，“城市在变化、更新，但城市的记忆会作为历史素材被收藏，被融入城市景观，城市虽然改变了，但记忆会以其他的形式留下来。”

4月23日，世界读书日当晚，在“九水连心”景观提升工程长纤塘样板段将有一场“九水连心

家的方向——一封嘉（家）书星空朗读会”。

“通过一次征集，一场现场朗读活动，一件公共空间的装置艺术，我们希望让大家感受到有这么多信件，可以追述我们的城市历史，唤醒城市记忆。”钟律希望嘉书家信带领大家一起阅读城市，唤起大家对城市品质提升、对城市文化的关注，跟未来的美好城市共享。“唤醒大家的共识，产生共鸣。这些信件以这种方式留下来，成为一个可用的景观，可看的景观，可阅读的景观。”

“九水连心”一直秉持“人民城市人民建”，让市民成为成市设计的参与者，让市民记忆成为城市记忆的一部分。所以最重要的规划要与市民共同完成，市民提供了信件，对信件进行朗读，他们的朗读最后会形成二维码放在人文廊架中，使之可以阅读，可以聆听。

这将成为设计中很重要的一环。“这是个开放性设计。我们的家，要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要共同书写城市的未来，共同设计百姓自己的空间，这次活动的核心意义就在这里。”

让市民参与到九水故事中，方式不止一种。

在家里，总有一个地方给孩子涂鸦。在“家的故事”中，还有一面“嘉禾万事兴”主题手绘墙，邀请沪嘉两地的孤独症儿童完成主题绘画，讲述家的节气、饮食以及地道风物，“这是一个开放的公共空间，第一期作品是孤独症儿童的主题绘画，社会是一个大家庭，残障人士也是家的成员之一，我们希望让这个家庭完整，更温馨。以后这里可以作为活动举办地、作品发布地，定期进行题材更新。”

此次活动由品质嘉兴大会战指挥部办公室、嘉城集团主办，嘉兴日报社承办，读嘉·人文频道、嘉兴日报江南周末协办，新民晚报社提供媒体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