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宏

1977年母亲生下我之后，因为奶水不足，便把我寄养到庆丰大队北蒋小队一家姓吴的家里喂奶。桐乡人叫做“寄奶”。断奶之后读了小学，因为我依然记得去奶妈家的路，所以周末甚至暑假一个人也会跑到奶妈家住几天。

暑假一开始，我就迫不及待去了乡下。晚上，我躺在蚕匾里，数着天上的星星。

奶妈又像自言自语，又像跟我说：下个礼拜，嘉兴的亲戚要过来了。

嘉兴？在什么地方？那时我并不知晓。对于一个从未离开过生育地桐乡的小孩子来说，嘉兴应该是一个十分十分遥远的大城市。奶妈的这句话，因此让一个年少不知事的少年充满了好奇。

几天之后，奶妈说的嘉兴亲戚终于来了：一位与我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妇女带着一个小姐姐。奇怪的是，中年妇女身上穿着的衣料，好像也没有比我母亲高级多少；还有那个小姐姐，说话的口气也不像城里人那样好听。

我小声问小姐姐：你们是嘉兴人啊？

小姐姐说：嘉兴七星。

七星？就是七个星星啊，怎么有这样好听的名字？

对呀。我们那里还有一座桥呢，下面有七个洞洞。可惜，今年拆了。

哦。那你们那边的大马路一定很大很大吧？

没有啊。跟你们这里一样，出门就是白场，稻田，水沟。

2021年

“遇见湘家荡”江浙沪作家采风活动的车一停稳，我就发现，那边有一座新建的牌楼。不知谁说了句：“康泾，到你家门口了！”我正狐疑，那人指给我看：“那不是康桥吗？”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发现牌楼上果然刻有两个行草字，粗粗一看，还真的像“康桥”。陪同接待的张明华老师笑道：“这不是康桥，应该顺着念，是桥埭。”

原来这里就是桥埭集镇——我们所熟知的七星桥镇。这个集镇在上世纪70年代前还不曾通公路，集镇上的小店进出货物主要靠水路，所以码头一带原先格外闹猛。据说每天只有早上一班航船从嘉兴到桥埭集镇，所以镇上急需购买日用品的人，常常在商店门口候着航班的到来。每天看到航班如期抵达，等候的人就仿佛看到生活的希望一般。不过令七星人更自豪的是，七星不仅曾经通过火车，而且还在中国革命历史上书写过辉煌一笔。1921年，怀揣着革命理想的中共一大代表乘坐104次早班车，从上海经过七星老火车站，到达狮子汇码头，最终在南湖红船上，庄严宣告中国共产党成立。七星这个不起眼的小镇，成了最早被红色光辉照耀到的土地，中国大地因此而焕然一新。经过小小“七星”火车站的铁轨摩擦出来的“星星”之火，最终燎原全国。

如今的桥埭集镇，我们一路过去，许多当年开过的商铺，譬如供销社、粮站、茧站、杂货店、肉店、茶馆、理发店等，痕迹犹在。竹器手工艺、木桶手工艺、弹棉花手工艺、缝纫手工艺、铁制品手工艺等各种民间手工艺店摊，以及摩托车修理铺、小吃店还顽强地生活着。

一位杂货铺的店主引起了我们的注意。80多岁的店主人介绍，老家在上海青浦，上世纪60年代他带着老婆到这里营生，一晃50多年过去，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桥埭。他说，他的子女现在仍然生活在青浦，孙子也已经读研究生了。我们问他为什么一直租着旧房子生活在集镇上而不回上海，老人没有回答，却指了指店铺路对面的一棵树道：“这棵树我来的时候才刚刚扦种，如今已经粗壮成这样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一棵杨柳树枝繁叶茂，遮阴蔽日，仿佛年老者历尽沧桑，虽然树干早已弯弯曲曲，却依然不屈不挠。

2017年

《湘家荡志》问世。时任嘉兴市南湖区委常委、湘家荡区域党工委书记的毛扣祥在序言中写道：早在1200多年前，唐代宗广德（763—764），苏州刺史李栖筠委派大理评事朱自勉在嘉兴组织大规模屯田，湘家荡区域成为唐代屯田的核心地区。从此开创了古代农业发展的进程。

“概述”中文字：湘家荡，又名相湖、相家湖，为自然湖泊……明代崇祯《嘉兴县志》卷一“山川”记载内容较为丰富，其记谓：“相家湖在县东北九里，昔有相氏居此湖之滨，故名。”据史料记载，明清时期，就以水域广阔、水质清纯、鱼虾众多而远近闻名。有许多文人墨客集聚湘家荡，观赏风景，他们或凭栏，或乘船，举行各种形式的诗会，吟诗作画，留下精美佳作。

2018年

奶妈的丈夫去世了。按照农村习俗，她依旧在两个儿子之间吃“轮家饭”。之前夫妻俩的时候，他们一年一轮；奶妈一个人后，她提出来，半年一住。两个儿子说，随你高兴，喜欢住多久就多久。

因为工作忙，我也只是在春节和中秋节前去看望下奶妈，给她捎些年货、月饼之类。奶妈虽已耄耋之年，却依然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亮，只是腰比中年时越发弯曲了，原来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现在仿佛缩了半截。许多人说我长一米八的个头，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奶妈。桐乡人有种说法，叫“吃奶三分像”。奶妈原来自己长得很高大，他的儿子女儿也都高于同辈，孙子还高达一米九，可如今她站在我面前，却显得如此矮小。每次跟我说话，总要吃力地仰起头。

去年中秋我又去看望奶妈，问起她，嘉兴七星的亲戚现在是否还有来往？她扯着嗓门道：“大家年纪也大了，老一辈都过世，小辈的也不太知道了。”我想说什么，她抢着说道：“他们家有个女儿，你小时候她来过的，比你大几岁，现在估计也早嫁人，过上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