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杰
余华的新书《文城》,别出心裁,在正篇七十五章结束之后,又加一个三十六章的《文城补》,有人认为这是画蛇添足。确实,若是去掉这个补篇,也无伤正篇故事的完整性,何况正篇才是大起大落的传奇。而补篇则故事单一,叙述紧凑,几乎只是讲述了小美一人的短暂一生而已,附带的人物也就是小美原来的丈夫阿强,至于他们两人的家庭,似乎人物也不少,也能性格鲜明,让人印象深刻,但毕竟着墨不多,故补篇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略长的短篇小说而已。那么《文城》一书为何要搞出一个正补叙事结构呢?
关键在于这两个部分的基调不同。全书有着截然不同的两个情感基调,正篇是一部“寻亲记”,而补篇则是一部“忏情录”。两者相辅相成,故《文城补》并非多余,并非累赘。若是将补篇的内容分散插入正篇,自然也容易做到,但如此一来,则“忏情录”的基调全然失去,那么“文城”作为一座亲情之城的容量也就缺了大半。
再说前面的主体部分《文城》,其中的主导线索也即“寻亲记”。正篇之中的第一章,也就是全书的“引子”,讲述看到过林祥福父女的溪镇人,也就是看到了“寻亲记”故事的人,其实只有两种。一种就是以哺乳中的女人为代表的溪镇普通老百姓,他们大多认为林祥福和他的女儿是十七年前的那场雪冻时来的,这些哺乳中的女人看到“寻亲”的父女,以及庞大得如同整个家都装在其中的包袱,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过,一家一家地敲门、喂奶,细节之生动,形象之高大,凸显的是“寻亲”的悲壮,越是彬彬有礼,越是无声无息,就越是让人听来哀伤,当然这个哀伤最终全部都落在了补篇中一步一步陷入“忏情”深渊的小美。当然他们看到的还有放下包袱的林祥福父女,以及落地生根之后十七年的寻找,然而这些却是补篇中讲述的小美之死以后的历史记忆,似乎与补篇“忏情录”不太相关,这也是让人疑惑全书结构的一个问题。其实,小美躺在坟墓里的十七年,正是亲情蔓延、发酵的过程,林祥福依旧在寻找,甚至女儿林百家以她所继承的小美之灵巧与善良也开始寻找,要找的还是亲情之“文城”,只是其中的分量,也即后来发生在林祥福身上的沉重与悲壮,已是小美完全无法想象、无法承受的,故小美只能一死了之。至于顾益民,这个溪镇的第一人,也属于这一种溪镇人,虽然林祥福先曾到他家寻亲,但是没有留下来,其实本来是最该留在他家的。后来顾家与林家结亲了,又因为林祥福的女儿林百家与陈永良的大儿子陈耀武之间的“寻亲”情感纠葛,以及顾家的大少爷顾同年被拐骗到澳洲当苦工而作罢。故而“寻亲记”里的大部分故事,都是断了的线,一点一点地连接,又一点一点地断开。甚至可以大胆地推测,即便在《文城》之后的故事里,顾同年再次出现在林百家的视野里,他们也不可能结成亲家。
其实故事还有伏笔,此伏笔甚至尚未在《文城》之中展开,那就是另一种看到林祥福父女“寻亲记”的人,这就是陈永良以及他的家人,更确切地说则是他与他妻子李美莲以及两个儿子陈耀武、陈耀文,在陈永良的眼中,林祥福来寻亲的时间是确切的,是第一次来溪镇的时候,也即龙卷风之后。而且“寻亲”最终寻到了他家,他的妻子叫“美莲(连)”,也即与林祥福要找到小美是有些相连的。陈耀武与林百家的故事已经有所展开,而陈耀文,也即与林百家同吃一口奶的那个男孩,他也会与林百家有些故事需要展开吧?
再说《文城补》的“忏情录”,主要是小美的忏情,次要的则是阿强的忏情。小美的忏情是主动的,深刻的,多层次的,且不说起幼年的事,那么还有对女儿的忏情与对林祥福的忏情,而前者更为重要,是致命性的。至于阿强的忏情,只是对偷窃财物的忏情,相比而言则要弱得多,甚至有些被动,有些木然。讲述小美与阿强从前的故事,小美的灵巧与心思活泛,阿强的笨拙与没心没肺,当然是为了后面的忏情作铺垫,小美比阿强更加早熟,更加善良,以至于后来承受不住忏情的重压了。而将“忏情录”与“寻亲记”链接起来的则是阿强家的一个女佣,最后女佣糊里糊涂的死也是为了链接,女佣将其看到的林祥福父女“寻亲记”的那些情节,一次又一次带回家中,告诉小美,而小美也是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地询问,还有亲手制作了给女儿的衣物,这一实物的纽带,也是通过女佣带过去给了林祥福。遗憾的是,这个纽带并没有及时唤醒林祥福,或者说只是唤醒了一半,也即“文城”即溪镇,最终则在冰天雪地里擦肩而过,等到十七年后再度擦肩而过,已经是坟墓与棺材了。
这种强烈而刻意的安排,其实是为了增强“忏情”的效果。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也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忏情”。任何“忏情”其实最终都是不可能得到原谅的。即便是原谅,也只是在原谅者的心里,其实早就放下了。“不知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皆可原谅!”正篇之中的林祥福,其实早就将一切都放下了,他正是世事皆可原谅的人,无论是小美,还是阿强,以及所有的溪镇人。至于林祥福的“亲人”陈永良以及他的儿子陈耀武,则连土匪也可以原谅。故而小美与林祥福的两次擦肩而过,正好是为了说明,其实只有最为善良却铸成了偷窃、抛弃之大错的小美,才写下了这份沉重的“忏情录”。
最后再补充两句,“寻亲记”,其中所记其实是许多人的眼中的林祥福父女,其故事是多层面的,极富传奇性的,故而必须要称之为“记”;而“忏情录”则相比之下要简单得多,几乎只是录下了小美从小到大的忏情心路历程,其中最大的忏情则是来自永远善良的人性本能——母爱,陈永良的妻子美莲能够接受林百家也是如此。因为小美的忏情,几乎是私人性质的,就连朝夕相对的阿强以及女佣,也都是无法读懂的,故而必须要称之为“录”。
至于《文城》腰封上说:“时代的洪流推着每个人做出各自的选择。这是一个蛮荒的年代,结束的尚未结束,开始的尚未开始。”将“寻亲记”与“忏情录”相互链接的林百家与陈耀武等等,他们的故事尚未开始;至于纪小美、林祥福的故事为什么尚未结束,则也有待之后的故事“再补”。因为《文城》一书,只是“序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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