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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里的旧年

2022年01月11日 10阅读 来源:嘉兴日报

朱静怡

春节期间,我抽空回了一趟濮院——我的老家。六年前,因为古镇开发,我们迁离了这里。如今再回来,只觉天翻地覆,过往云烟了无痕迹。整个小镇几乎是推倒重建,我在棋盘街兜兜转转迷失了方向,四周皆是青石瓦花,小桥流水,正山重水复之时,一座老宅忽地出现在我眼前,我迟疑着不敢相认,但那依稀的熟悉感还是扑面而来,没错,这是我们的老宅,镇上仅存的几座未被推平的老宅之一。

宅子大门紧闭,我们从偏门绕了进去,从前四进深的院子已经改造得只剩下三分之一,推门进来就是最里间的天井,紧接着正堂屋,显得有些局促。然而进来才发现,屋内还是旧时的样子,一点未变,老宅是祖父的祖父置下的产业,这房子从我们家接手算起也总有160多年了,想起屋外的斗转星移,屋内竟有些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意思。

老房子采光性不好,里边黑洞洞的,阴凉得很,屋内陈设全无,空空荡荡的厅内只有四根褪了色的深赭色柱子,上面斑斑驳驳的掉了好些漆。我摸着坑坑洼洼的柱子,闭上眼睛,空荡的屋子突然变得热闹起来,重重叠叠过往在眼前晕染开来。

门口朝东的这根栋柱上长年累月地挂着一本小日历,日历一页页地撕,从厚到薄,再从薄到厚。老宅的一天一天,悠闲而迟缓,就像祖母灶上煨的那锅赤豆糯米饭,灶里噼里啪啦,空气里氤氲着香甜的味道。对于我来说,有关过年的最美好的回忆都在这里。

临近春节,是祖母一年到头中最忙碌的时候,也是老宅一年到头中最热闹的时候。腊月之初,祖母早早地腌好了白白的蹄髈,和酱鸭一起高高地挂在屋檐下的竹竿上,每每走过此处,我都疑心会有油滴到我的脑袋上。

腊月二十三的时候,祖母都会做赤豆血糯米饭,提前一天她就泡发好赤豆,将花生去了皮。那天一早,就忙活开来,祖父把一捆捆整理好的柴火拎到厨房,祖母不停地往灶里头塞柴火。我坐在祖母身边的小矮凳上,自顾地把手伸到灶口去烤火,暖暖的。

啪!火星儿没有预兆地乱蹦。

“当心!”祖母用力往我手上一拍,吓得我缩回了手,“火星儿蹦起来,看,蹦到你的新衣服上。”

“亲妈,我来烧,我来烧!”我扭股儿糖似的挤走祖母,从地下抽出些细细长长的竹条,拿火钳夹了就往灶里头送。这竹条点得快,烧得旺,灭得也快。一阵清脆的噼里啪啦,灶里就黯淡了下来,我几次拿着报纸忙不迭地救火,但里头终究还是灭了。

“亲妈,灭了。”我沮丧地挪到祖母跟前。

“哎呀,你这样烧一会儿可能夹生。”祖母选了最笨重最难看的木头上下架空,拿了纸重新引火,“得用这柴架空了才烧得起来,那竹条你就是塞满了,一会儿就灭,烧火也得有个主心骨才成。”那木头并不易燃,但点燃后便稳稳地天长地久地烧下去,半日才闷闷地发生“噗”的一声。“这样就成了,你看着点火,别乱放竹条了。”看那灶里的火稳妥了,祖母才走开。其实祖母不知道,她就像是那块燃烧的主心骨,有她在,这个家就不会散,自她走后,老宅里便再不复柔和了,再没有了过年,此后四个儿女各自带着祖父分头吃年夜饭,除夕夜原本最热闹的老宅则大门紧闭了。

锅盖“噗噗噗”地跳动,水汽从锅里飘散开来,香甜的味道从厨房弥漫到了外头。印象中第一碗赤豆糯米饭是祭灶王菩萨的。祖母一边祭灶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祭完灶王,才轮到我们,祖母一碗一碗地盛饭,妈妈、婶婶一碗一碗传出来,我拿着糖罐子迫不及待地在赤色的糯米中撒上晶莹的白糖,拿着筷子搅拌均匀,吃上一口,香甜软糯,那是童年最甜蜜的味道。留下一大碗,祖母总是给街坊邻居们送去,远近老少提起祖母无不赞不绝口。

放了寒假,祖母总喜欢带我一起去菜场,她一手把我的手拽在手心,一手提着竹篮,一样样地问我想不想吃。一圈转下来,祖母的菜篮子总是满满当当。与中国千百年来吃苦耐劳的妇女一样,她在院门口杀鱼、切鸡、洗菜,手上一道道的口子在寒风中张着嘴巴一开一合。祖母把鸡按在砧板上切得“咚咚”作响,那只刻着“福”字的金戒指随着祖母的手势上下翻飞。

我最喜欢祖母做的蛋球和芙蓉蛋,都是濮院老底子的传统过年菜。祖母有一套传家的小盅子,堪称家里的礼器了,杯身很浅,杯口呢,敞得很宽,白底玄纹,上有蝴蝶、兰花等。这套小盅子平时谁也轮不到用,那是祭祖时给祖宗喝酒用的。过年的时候,我们倒能沾沾祖宗的福气,祖母会拿这套小盅子做蛋球。我帮着祖母热火朝天地打蛋液,祖母忙着拌馅,肉沫里掺上冬笋、木耳、香菇吊鲜味。然后把蛋液倒入小盅子,倒入一半的时候,祖母把拌好的肉馅轻轻夹入蛋液,接着再倒上蛋液就完成了,最后在灶头放上蒸架一蒸便成了,储藏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往暖锅里一扔就行了。因为杯口宽,做出的蛋球显得特别大,杯身浅受热也均匀。但要小心,火候也很关键,时间不足,中间的肉有可能夹生;火候过了头,蛋球就像一个个马蜂窝,口感也变得又干又柴。

芙蓉蛋乍一看像水蒸蛋,但是有很大的不同。需将鹅蛋的蛋清蛋黄分离,只取蛋清来打,看上去温润如玉。上有干贝、鸡丝、蛋黄丁、香菇、木耳等做浇头。抿一口,“嗦喽”一下进入口腔,只觉鲜嫩非常,恍惚飘飘欲仙。因为工序繁琐,祖母平日里是不做这道菜的。大年三十,我们才得一尝,一旦上桌,几个孩子一扫而光,也总觉得只有吃了芙蓉蛋才算是过年。

大年夜,酒过三巡,祖母才会上桌,我们兄弟姐妹四人编排了家庭春晚助兴,想来大约是一副群魔乱舞的模样。大姐教我们怎么说吉祥话,轮番给祖父母敬酒。弟弟最先溜走,在穿堂点一盏灯听父亲信口胡编的老虎打架故事,一脸紧张地问为什么山洞里的老虎不肯出来,他越是刨根问底,越是激发父亲的即兴创作灵感,老虎一家内斗、老虎拉肚子这样的精彩桥段层出不穷。叔叔领着我们一众孩子到最外头的白场上放烟火,爆竹响起,四人捂着耳朵躲在矮门后边乱跳乱嚷。批发部里的烟火大礼包最得我们心意,有孔雀开屏、双龙戏珠式样的,也有哨响火箭、旋转飞碟式样的。绚丽的火花给黑漆漆的夜路照个亮。当然,我们最爱的还是手持的“兰花条”,事先数好数量,然后四个人摊配均匀,少一根都得打架。

我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前的老宅早已换了人间,那些有关过年的过往就像是南柯一梦,再难寻觅。但那些年在老宅里的旧年记忆,有关童年的快乐时光,有关祖母的苦乐悲喜,有关乡愁的点点滴滴,如今却在一遍遍的回味中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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