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纯青
最近,第17届倡棋杯半决赛在嘉善落子。继三年前的乌镇围棋峰会、去年的平湖CCTV电视围棋快棋赛之后,中国围棋界又一次选择在嘉兴风云际会。
一次次纹枰论道数过去,这座城市的种种棋缘,总归绕不开当湖边那两个海宁人的影子——乾隆四年(1739年),当时最负盛名的“棋仙”范西屏、“棋圣”施襄夏于平湖对弈十番,平分秋色。
这就是著名的当湖十局。最初不过是应平湖乡绅之邀举办的表演赛。但当湖十局之于数千年围棋史,意义不亚于华山论剑。即使是世界围棋发展进入了狂飙突进的AI时代,诞生于座子时代的当湖十局依然称得上是皇冠顶上的明珠,于方寸棋盘上标识着人类计算力的巅峰。
与波澜壮阔的“射雕三部曲”一样,当湖十局的传奇,也始于钱塘江畔一个宁静的小村庄。
范西屏与施襄夏,棋盘上的绝代双骄,是绍兴著名棋手俞长侯门下的师兄弟,称得上是一起长大的总角之交。
范西屏是锋芒毕露的少年天才,三岁学棋,十六岁已成国手,未及弱冠便有“棋仙”之誉;施襄夏可算是大器晚成,十二岁方入门,二十出头才跻身一流。康乾盛世,承平日久,围棋也是上层社会相当流行的高雅娱乐。徐星友、梁魏今、程兰如等国手都曾名噪一时,而当范施横空出世,此前的繁荣便仿佛只是序章。而当徐、梁、程等上一辈棋手逐渐隐退,范、施二人地位更不可撼动。甚至他们与别人下棋都要让子,唯有彼此可一争雄长。
在高处不胜寒的顶峰,只有这对来自潮城的师兄弟看得懂彼此的玄机、跟得上彼此的节奏,有资格以平等的姿态对局——有个小故事是说,范西屏一次与一名颇具实力的扬州盐商对弈,一记妙招杀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盐商于是称病要求改日接着下,火速带着棋谱找到施襄夏求点拨。盐商与范西屏再战时,按指点一步破局。范西屏大笑:“施定庵人没到这里,棋倒是先到了。”盐商惊叹,乖乖推盘认输。
故事发展到这里,双子星座应该狠狠地碰撞一次了。
棋手之间最浪漫的事,就是擂争十番棋。按我国明、清之际的习惯,高手相约,一般以十局棋为轮,净胜局每领先四局者,交手棋份即提高一格。吴清源称“擂争十局棋”是一场悬崖上的白刃格斗。双方赌上的不仅是荣誉,还有声望甚至整个棋手生涯。范西屏当年出师,就是十番棋杀得师父俞长侯片甲不留。
范、施的十番棋决战来得很早。20多岁时,两人同在京城,就曾对弈十局,可惜这一次十番棋的棋谱与赛果都已不可考证。到了乾隆四年,当湖世家、业余围棋高手张永年父子邀集范、施二人回乡教授围棋。
就在张家,“当湖十局”,石破天惊。
十局棋谱流传至今,时人评论说:“西屏奇妙高远,如神龙变化,莫测首尾;定庵(施襄夏字)邃密精严,如老骥驰骋,不失步骤。”两人对局,施襄夏常锁眉沉思,半天下不了一子,范西屏却轻松得很,似乎全不把棋局放在心上,甚至应子之后便去睡觉。一次盘中,范西屏全局危急,观棋的人,都认为他毫无得胜希望了,必输无疑。范西屏仍不以为然,隔了一会儿,他打一劫,果然柳暗花明,七十二路棋死而复生,观棋者无不惊叹。
这十局棋,范、施各胜5局——虽然同治年间的文献提到,两人实际应该是下了13局,应该是有一个胜负的。但最后传世十局,平分秋色,恐怕也是时人爱才,不忍在两大棋圣之间强行决出高下。
范、施二人后来的人生轨迹时分时合,都走过了很长的路,战胜了很多的高手。将近花甲之年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围棋人生的最后一站选在了扬州。这座繁华千年的运河城市,两位棋圣受到了官员、文人和盐商的追捧,他们在当地教授了许多学生,而范西屏的《桃花泉弈谱》,施襄夏的《弈理指归》也都在这里出版并风行天下。
范西屏与施襄夏的时代早已远去。
随后的300年,围棋又经过了许多变迁。单是世纪之交,就有常昊李昌镐、古力李世石相继再续范、施的双骄传奇,而近几年一大批名字与棋风一样犀利的中国少年竞相登上世界之巅。
有人说,AlphaGo(阿尔法围棋)给人类的计算力划下了牢不可破的边界,围棋迎来了诸神的黄昏。但围棋,从来不止于计算。黑白交错间,还有哲学,还有传奇,还有人生。每秒亿万次演算,算不出一个意气飞扬的范西屏,算不出一个步步为营的施襄夏,算不出棋逢对手的快乐,算不出棋差一招的扼腕,算不出中国围棋史四千多年的风云跌宕。
这,就是江南文化发源地嘉兴,在日新月异的时代,依然愿意一次次拥抱古老围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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