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海英
一、诗歌、脑瘫和其他
第一次提到余秀华,是在一次朋友聚餐上。一位媒体的朋友问我,怎么看余秀华和她的诗?说实话,那时只听说有个叫余秀华的脑瘫诗人,和她那首爆红网络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就自以为是地点评了几句。因为在文学圈,常有一些炒作事件及作品,比如梨花体啊,羊羔体,乌青体之类,所以,一掠而过,并没有深入地去了解余秀华及她的诗歌。
前不久,突然接到一个写小说朋友的电话,说周末有一场关于余秀华的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邀我一起去观片,并让我作为诗人,向媒体说几句观后感。放下电话,觉得有必要去读一下余秀华的诗。于是,上网查阅了她的主要作品和人生经历,以及诸多专家学者和同行对她诗歌的评论。从事信息工作多年,像侦探一样找出背后的真相,一直是我的职业习惯。我希望看到一个我曾经以为的余秀华,但是,她的诗歌,巅覆了我的想象。就像有人怀疑某知名作家的文章是他老爸写的,背后有一个炒作团队一样,我也试图证明这些诗歌不是余秀华写的,会不会有幕后操纵者?确实,她的很多诗歌,离她的生活很远。
诗歌因思维上的断裂、语言上的跳跃而富有张力。从这一点,我认为有些精神病患者也具备写诗的天赋。余秀华在农村,像打开一株杂草一样打开了自身,敏感地去捕捉、触摸诗歌的意象和性感部分,像哲人一样思考,像处子一样赤诚,坦露人性的真实和灵魂的不完美。读了她的诗歌,我相信她有大量的阅读体验,也掌握了诗歌的奥秘。或许她不是一位哲人,但她的很多诗句,天然地具备了哲人一般的洞察力;她又像一个天生的诗人,能调动自己身体的敏感部分去真切地体验生命,诗歌的语言浑然天成,我喜欢这种不事雕琢的自然,极具野趣。
诚然,余秀华的诗歌不像一个精致的女人,某些地方甚至略显生硬和粗陋,但这并不影响不少诗人、学者对她的好评。我的理解:一方面,是因为她诗歌中的自然属性较强,充满意趣和灵性,打动了很多压抑已久的心灵;另一方面,阅读是一种再创造,阅读者用自己的理解力,填补了她诗歌中的不足部分。相信每个读者,或多或少,都具备这种能力,不然,就会觉得生硬而读不下去。
关于脑瘫,除了给余秀华的生活带来一些不便之外,感觉她不愿意世人将其与诗歌联系在一起,更不愿给她冠以“脑瘫女诗人”的称号,觉察得出,她的内心是自由的、倔犟的。一首诗,一旦产生,就是独立于身体之外的精神产品。她想用诗歌证明自己,与其他诗人一样平等地站立于人世,所以她不需要同情,不然,就是又一种歧视。而她,渴望精神上的独立和自由。事实上,脑瘫,确实没有影响她的诗歌写作,相反,因为脑瘫,世人才会如此温柔地对待于她。
二、婚姻、爱情和性
余秀华19岁辍学,说是母亲做主,在非自由恋爱情况下,嫁给了比她大12岁的尹世平。我是看了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后,才略微了解了余秀华的婚姻。在中国,与余秀华同时代的男女,有多少对夫妻是自由恋爱的情况下结的婚?爱情是无理由的,对上眼了,就会粘在一起,而婚姻是讲条件的,多少中国人在现实面前,践踏了自己的爱情。
再说爱情,真的有那么伟大吗?从生物学的角度,说是被一种叫青春荷尔蒙的冲动所致,让自己的肌体、神经或者潜意识产生一种美好的幻觉,说白了是一场生理骗局。当然,这种冲动,可遇不可求,使爱情显得尤为珍贵,即使只是转瞬即逝的感觉,还是有很多人愿意飞蛾扑火般地去追求。我想,余秀华应该也算其中之一。
婚姻和爱情,都需要双方用心维护。有人说,最好的爱情,是两个人在婚姻里共同成长,相互成就,又互相吸引,不断带来生命的惊喜。任何单方面的成长,都会使双方失去平衡。所以,最好是你等我、我拉你,相扶相携,一起走到人生的终点。
“风太小,恨倒不下去,爱立不起来”
“坐了很久,两块云还没有合拢,天空空出的伤口,从来没有长出新鲜的肉”
“反正是背负慢慢凋残的孤独,耀眼的孤独,义无反顾的孤独”
……
读着余秀华的诗句,自然能读出她的失衡感和寂寥感。
纪录片中有个细节:尹世平难得回趟家,夫妻同房时,余秀华要他付500块钱。为此,尹很不理解,觉得她市侩。乍一看,我也吃了一惊。两个不同世界的灵魂,一定会相互嫌弃的。幸亏最后还能用金钱,使双方各得其所。
三、横店村的女王
在横店村,在家里,余秀华就是女王。因为脑瘫,父母一辈子都放不下她,年龄再大,她也可以坦然接受父母的照料,与他们家长里短、争吵打趣。丈夫呢?要么外出,打工、赚钱;回来了,也是抓鱼、做农活,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如果余秀华只是个单纯的农妇,尹世平也是个能干的农夫,自然相安无事。而偏偏余秀华爱好诗歌,有自己的文学世界,而尹世平没有,于是,他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看得出,余秀华在丈夫面前是有优越感的,从骨子里瞧不上这个男人。尹世平是个上门女婿,房子是余秀华父母造的,年龄又比她大,精神上又无法与她契合。
而脑瘫和农妇的身份,使余秀华在生活中,不需要去讨好谁,除了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外,有大量的时间可以去阅读写作、胡思乱想。田间的野草任她拔,圈养的兔子、鸡鸭任她赶,周围的一切,她都可以主宰,除了爱情。俗话说,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什么都没有,活在生活的最底层,还有什么需要顾忌或装的?就像诗人刘年说:“她的诗,放在中国女诗人的诗歌中,就像把杀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闺秀里一样醒目,别人都穿戴整齐、涂着脂粉、喷着香水,白纸黑字,闻不出一点汗味,唯独她烟熏火燎、泥沙俱下,字与字之间,还有明显的血污。”
中国的许多农村,一直保留着青壮男人外出找工,老弱妇孺留守种田的习俗。不知为什么,我一直羡慕这种农村的闲赋生活,即使生活贫困,即使只种几亩薄田,农民,在我眼里,就是上帝给予人类的一份美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比这种顺应天时、接近土地更自然的工作。相比较,看起来光鲜的都市女人,朝九晚五的生活,有很多人为的规章、制度控制着她们,更像是城市里的女仆,为家庭、为事业、为体面的生活付出心力、作茧自缚,很少能为自己而活。记得有位经济学家说过,除了大自然的资源馈赠之外,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有得到的,都是要偿还的,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她在人间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铿锵有力。偶尔到池塘边发个呆,“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到麦田里听个风,“风里絮语很多,都是她热爱过的”。大凡写诗的女人,都有点自恋,自我意识容易缩小,却也容易膨胀。
余秀华说:“我的身份顺序是女人、农民、诗人。但是如果你们在读我诗歌的时候,忘记我所有的身份,我必将尊重你。”足见她的霸气!她是横店村的女王。顺便说一下,我读她的诗歌时,确实没有觉察到她是女人、农民,遗憾的是,我觉察到她是一位诗人。
谈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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