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我写《青藤狂歌——徐渭》

2022年01月01日 11阅读 来源:绍兴日报
-->

灯下漫笔

编者的话

绍兴正在创排国家文化奖励基金项目——越剧《青藤狂歌——徐渭》,编剧余青峰,是10年内三摘曹禺剧本奖第一人。他为何撰写徐渭,立足点和出发点是什么?本报特刊登余青峰这一创作随笔,让读者更多了解徐渭,了解其创作背景和写作关切。

题记

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

我也许会忍受黑暗

可如今

太阳把我的寂寞

照耀得更加荒凉

——狄金森

美国女诗人狄金森的这首短诗,记不清在哪里读过。读罢,恍若置身三九严冬,夕阳西下,风声鹤唳,寒意彻骨,连影子都在颤栗。脑海里登时浮现出一个沧桑的背影——徐渭。这首诗,说的不就是徐渭么?晚年的徐渭,曾经画过一幅《墨葡萄》,还题了四句诗: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这分明就是徐渭的心灵写照。画中的葡萄,犹似一颗颗晶莹通透却已沾染浑浊的泪珠,往事不堪回首,怎不老泪纵横?

那样的孤独感,很难与我所知悉的徐渭对应起来。以前,仅仅知道他是个绍兴师爷,鬼点子多,善捉弄人,尤其不放过那些权势贵胄。另外,他还很会说笑话,甚至是荤段子,说来眉飞色舞。在民间烙印和世俗眼光里,徐渭是一个智者,属于阿凡提式的传奇人物。

很多戏曲在演绎传奇人物时,往往依据其民间传说,融入虚构和夸张,串联成戏。但我觉得这样的写法,是对古人的简单描摹和表层叙述。我的创作习惯的第一步是阅读,不放过与笔下人物相关的书籍文章,从网上搜罗,从书店选购,从图书馆寻找,从各大高校的论文库借取。只有掌握了大量资料,才敢进入创作的第二步:构思。写徐渭之前,我大概阅读了近两百万字的资料。可这道工序结束后,我彻底懵了,对徐渭的理解跟以前形成的印象简直是南辕北辙。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徐渭?一个诗人、画家、剧作家、书法家、散文家,一个全能的怪才。还有一个在我看来最重要的身份,他曾在直浙总督胡宗宪麾下当过幕僚,在当时东南沿海的抗倭斗争中,献过奇计,立过奇功。一个不可思议的徐渭!纵观徐渭一生,八试不第,九次自残,一次次地想把“笔底明珠”货与帝王家,却屡遭重创;一次次地想要了结痛苦的生命,却又都奇迹般活下来。当一个人想死都死不成的时候,此等酸楚,令人唏嘘,更令人震撼。以前那个戏谑笑骂的徐渭从我的脑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饱受命运摧残、历经人格锤炼的徐渭,一个痛楚锥心、泪痕满面的徐渭!

于是,动笔的迫切心,超过以往的创作!

动笔之前,我去了一趟绍兴,造访青藤书屋,参观绍兴师爷博物馆。显然,徐渭是绍兴师爷中的大牌,因为他辅佐的对象是当时的封疆大吏、直浙总督。绍兴师爷这个称谓,已经成为某种特定的文化符号,褒贬不一,甚至贬多于褒,难听些还被称为狗头军师。

绍兴之行,由于徐渭的存在,师爷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也位移了。真正的师爷,有审慎的行事准则和独立的人格坐标,“仁恕求生、尽心尽言、立品洁身、不合则去”,这十六字当是最好的概括。如果说,师爷是绍兴的文化符号之一,那么,徐渭应是绍兴师爷的一座高峰。

几经打磨,2010年5月2日,我完成《青藤狂歌》第三稿。此后,一个接一个的意外出现了。5月11日,家父突发脑中风,与世长辞。父亲在他幼年时就父母双亡,因而,他的家世无从说起,甚至连他母亲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在父亲出殡前几天,从一个年长的亲戚口中得知,我奶奶是从绍兴嫁过来的,而且出生在一个绍兴师爷家庭里。

愕然!写了几个月的绍兴师爷,最后在我父亲去世后才得知,奶奶的父亲是个绍兴师爷,我身上或多或少也流淌着绍兴师爷的血统。这是一种怎样的因缘际会啊?!

人生,在冥冥之中,总有一些暗示,一直蛰伏着,到了某一个特定的日子,如一场大雨哗哗把你浇醒。然后顿悟,这就是命运的召唤。

也许,《青藤狂歌》的写作,就是一种暗示。

至于奶奶在绍兴的家谱,已无从考证了。考证的意义,已经不大,不如把《青藤狂歌》写好,那是对先贤的礼瞻,也是一次生命的寻根。

有时候,我很害怕戏剧中的“戏剧性”,这是一种悖论。或者说,戏剧性更适合于喜剧作品,对于悲剧而言,戏剧性是不张扬的,潜藏着的,一旦强化,就有些矫揉造作。我更相信,历史和现实生活的戏剧性,远远大于戏剧作品本身。有一种创作手法叫做以小见大,写徐渭,我则倾向于“以大觑小”。

何谓以大觑小?首先,我不可能拾取徐渭的人生某一个阶段或者某一件事做文章,那样窥一斑而难见全豹,毕竟徐渭此生,斑斑驳驳,参差繁杂,非一笔一画所能涂染;其次,徐渭一生的几个阶段,就是一台大戏的起承转合,不必虚构就已经跌宕起伏;其三,从大侧面入手,从小细节开掘,有用处恣肆汪洋,无用处一笔带过,由此抒写徐渭完整的一生中之支离破碎的悲剧命运。

少年徐渭,知道自己乃“庶出”之子,生母被养母驱逐离家,对徐渭真心关爱的养母又撒手西去,临终忏悔。徐渭懵懂的心灵,陷入深深的迷茫。

青年徐渭,屡试不第,怀才不遇。入赘妻家,爱妻潘氏早早病逝,徐渭生计窘迫,又成了个流浪汉。

中年徐渭,投身抗倭队伍,又入幕总督府,善文不能书心乃至违心,承受着精神滑坡的痛苦,常在醉意阑珊之中面对灵魂的自我拷问,何去何从,不知所措。

晚年徐渭,胡宗宪下狱而死,徐渭失去一生中最重要的伯乐和知己,精神失常,自残又杀妻,生也无趣,死也不能??

由此,串起了徐渭的命运线。这条命运线,以墙角一株青藤为意象,时而爬行,时而扭曲,时而变形,时而褪皮,时而断裂,时而干枯,无论如何,青藤是顽强而坚韧的,是忍耐而不屈的。徐渭自号青藤山人,个中原因也就不难想象了。

命也,运也,人很难凌驾于自己的命运之上,因而芸芸众生大多选择认命。认了也好,顶多是庸碌无为过一生,小心翼翼地避免沟沟坎坎。徐渭没有认命,他选择抗击命运,改变命运,甚而战胜命运,以与生俱来的狂傲和不屑,鄙视着命运的卑微、苛酷和惨烈。但是,心灵与命运的厮打中,心灵越强大,命运也就越粗暴,最终,不断受伤而崩溃的还是脆弱的心灵。

幸好徐渭是一个颇为浪漫的艺术家,书画皆奇绝,诗文亦潇洒。艺术家往往有自我疗伤的本领,他的作品就是疗伤的药剂。当然,药剂用多了,总有失效的一天,于是,艺术家往往选择自残,梵高如是,徐渭亦如是。马斯洛说,“优秀的艺术家,既是非常成熟的,同时又是很孩子气的”。徐渭的九次自杀,已经变成了一种孩子气行为,磕磕碰碰,跌跌摔摔,还不喊疼。自杀,更是一种与命运搏杀后的逃离,徐渭屡次逃离而不成,一回头,总是看见命运在嘲笑。

命运悲剧,兴许是一出戏里浅尝辄止的东西。那么,深沉的涵义在哪里?

是人格。德国哲学家叔本华在《爱与生的苦恼》一书中说道:“人类幸福有两种敌人:痛苦与厌倦。进一步说,即使我们幸福地远离了痛苦,我们便靠近厌倦;若远离了厌倦,我们便又会靠近痛苦。”

徐渭的一生,就是不断地靠近和远离痛苦,又不断地远离和靠近厌倦。由此造成他畸形的人格特征,连他的自传体文字都以《畸谱》来命名。畸者,不整也,零散也,偏颇也,奇异也,病态也。

徐渭,是一个多病的人,少年失怙,青年丧偶,中年疯狂,晚年孤苦。而且,他本想医好自己的病,远离痛苦,但每每事与愿违,心结难解。

明明是养母赶走了生母,却对养母深深眷恋,甚至认为养母临终前能反躬自省,不失为圣人之举。这是徐渭人格的第一层迷失。

徐渭始终秉持“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入世理念,哪怕已成为胡宗宪之座上宾,也不要凭关系进官场,坚信才高八斗,必能登科,却总是不合时宜,不断遭受挫败。这是徐渭人格的第二层错位。

徐渭一生其实是经历了四次婚姻,拙剧只写两次。一次次遭遇婚姻的不幸,一次次沉迷情感的荒漠,一次次陷入生存的泥淖。这是徐渭人格的第三层桎梏。

成为胡宗宪的幕僚,是徐渭人生的顶峰,也是徐渭灵魂的深潭,且不说马作牛耕、俯仰由人之悲哀,求生与求仁之痛苦选择致使他的精神世界沾满尘土,日益颓废。一方面,他对祸国殃民的严嵩,心怀切齿之愤懑;另一方面,为了胡宗宪的抗倭军饷,又为严嵩大唱颂歌。精神的滑坡和沉沦,对于一个向来正直的知识分子来说,无异于吸毒和自虐。这是徐渭人格的第四层分裂。

难能可贵的是,徐渭的晚年,写了一本《畸谱》,记载了自己一生的大事,也不掩饰过失、回避劣迹,将自己的灵魂昭然于后世,“徐渭有过不肯掩,有不知耻以为知。但凡一个真字,不伪饰也。”这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呐喊,这是一种超乎常人的勇气,这也是徐渭人格的最终回归。此处之“畸”,毫无病态,彰显了率真和崇高的人格力量。

命运是肉身,人格是血液,二者相辅相成,相互渗透,这正是我撰写《青藤狂歌》一剧的立足点和出发点。

作者系国家一级编剧,三获曹禺剧本奖-->

热点文章推荐

相关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