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街

范玲玲

我不知道外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记忆中的外婆就像一棵八百岁的大树永远绿荫深沉。她遇人不淑，孩子夭折了3个，祖屋被迫卖掉，四处替人打佣工维生，她躲过了内战的炮火，她在日寇手下侥幸逃生……直到72岁，她才终于安定下来，跑到城里拉扯我长大。这一来就是18年，直到她在月圆之夜闭目而去。我在懵懂中隐隐感到平静岁月里的艰辛，它似乎在岁月里湮没了，唯有外婆的苍老突兀而鲜明，它让我知道世间有些事物不可能永远存在，终将消失。

外婆突然变得嘴馋，像叼着奶瓶的孩子，永远牵挂着那些并不精致也不昂贵的零食。我那时为了表示孝顺，就给外婆买些糕点，牛皮纸包扎的，体积很大，看上去蛮沉甸甸的，其实花不了多少钱，但外婆的笑容很是夸张，我知道这不是装出来的，她会像疼爱孩子一样疼爱糕点。我没见外婆吃糕点，虽然她硕果仅存的几粒牙齿很是憧憬咀嚼食物的快感。我想也许外婆在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地吃了，她怕别人看到和她争抢，也许她是舍不得吃掉那些可爱的宝贝。牛皮纸摊在太阳下，糕点散乱地躺着，像一群冬眠醒来身体发霉的小动物，有些已经长出了绿毛和蛆虫，在阳光下爬来爬去，一点不觉得羞耻。外婆坐在藤椅上，眯着眼，一抹隐约的笑，这始终是她的宝贝，哪怕它们改了模样变了质地，她守着它们像一个富可敌国的君王。我曾经想把它们偷偷地扔掉，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也许这些糕点起到的作用远远超过我们的所谓安慰，它们只是一些简单的幸福，但是在任何情况下，它们都不会遗弃外婆，外婆也不会嫌弃它们。只是我没有想到，这样做可能在某种程度上纵容了外婆对于食物的古怪嗜好，以致她像孩子一样毫无顾忌，最终因此离开人世。

外婆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浑浊。眼睑上始终好像下着一层霜，有时甚至冒出一层水汽，但是我看不到哀伤，甚至抽泣的动作也没有。在最放纵的夜晚，外婆侧卧身头朝里，像一尊雕像，冰冷的月光拉出更加冰冷的线条。白天的外婆似乎也是沉默不语，因为腿脚不便，外婆唯一的休闲去处就是阳台。曾经用双脚从柯桥走到城里又从城里回到柯桥的外婆，现在却被拘囚在仄逼的方寸之中了，然而外婆还是沉醉其中。尤其在那些阳光特别仁慈的日子，坐在那把喜欢咯吱咯吱说话的藤椅里，眯着浑浊的眼睛，双手轻轻敲打着膝盖，脚尖触着地面仿佛交流着什么私语，几只虫子在父亲侍弄的花盆和她之间飞来飞去。而她难得一穿的古典式纯棉黑衣上几只蝴蝶翩翩起舞，怎么看都像一个富贵的老太太安度晚年。当太阳渐渐收起余光，当楼下的市声渐渐散尽，她的眼角沁出泪珠，在她打褶的脸皮上滚来滚去，我很想帮她拭去，我又怕惊动她内心残留的一丝安宁。也许，有泪可落也不是最坏的事。陪着外婆坐到暮霭升起，夜的凉气开始侵袭，外婆突然幽幽地说话，柏明你今年会不会来看姆妈？柏明是外婆的二儿子，我的二舅舅，三年前得癌症去世。大年初一走的，雪花飘飘，像天地为他举行的葬礼。外婆那几天冠心病发作，被送进医院又被接回家中。总之一直在床上躺着，不知道有没有看到雪花飘飘，我们谁也不敢告诉她，我们不忍心看到她的坚强，她过分的坚强只会让我们更加心痛。我以为外婆说昏话，但是我又觉得外婆比我们所有人清醒，她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在撒谎，她干脆替我们圆这个谎。

然而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我还是认定外婆在逐日地苍老。她任性又容易满足，健忘而不计前嫌，她像可爱的小孩，把人们哄得团团转。到底是谁哄谁呢？我有时觉得这个问题并非毫无意义。外婆总是盼望有人陪她玩，陪她说话。于是，我们陪她搓麻将，大家不约而同地轮流输牌，外婆乐呵呵地收银子。孙子陪她说悄悄话，大家主动避开还给老少一个温馨的天地，这样的对白持续到外婆去世，这时人们才发现外婆毫无余钱留下，她被孙子哄得七荤八素，很多年以后孙子哄爹娘把家产输光殆尽。这般看来，外婆是真的老了，迷失在一颗正在迷失的童心里。

外婆终于走了，熬过了最冷的一个冬天，却在团团圆圆的中秋走了。我明知衰颓的外婆像一株外强中干的老树经不起丝毫的折腾，我明知死神从来不会面对弱者的泣号收敛狰狞的手脚，但我还是亲手把外婆送上了不归路。喜欢吃糖醋排骨的我，最喜欢吃排骨外面那层黄灿灿的面粉，父亲炸得香喷喷松脆脆，我忍不住，外婆也忍不住。当天夜里，外婆心痛发作，喘不上气，她终于出人意料又干净利落地走了。她临终前自己起床解尽小便，小便在痰盂里轻快地响起，外婆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阿玲，这次我肯定是过不去了。我迷迷糊糊地说，外婆没事的，你都闯过三关了。外婆躺了下去，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像一尊娴静的雕像。我慢慢地走了出去，等外婆醒过来的时候，什么事都没了，连多余的悲伤都显得滑稽了。后来，赶回来的母亲又去上班了，小舅舅和父亲进来看了看外婆，就到阳台聊天去了，等他们各自吸完一支烟，又一起回转来看外婆，这才发现外婆已经走了。那么多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她走的时候整个世界一片静谧，所有的悲伤都被她带到了天上。我在恍惚中看到外婆安详地坐在云端，她比过去更加沉静，她留给我的一切永远在我心里活着，并且比她活着时更加清晰。

（作者系绍兴一中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