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远山是山区农民干的活,而且必须是精壮劳动力。每近过年,农村总少不了杀年猪、舂年糕、蒸馒头,要烧掉大量柴火。附近山头早已在大炼钢年代砍得精光,平时割些茅草烧烧也可以勉强应对,过年了,得用干柴,用现在的话说,“豪”一回,所以农闲时节,村里的劳动力结队上远山。
远山山高路远,家庭主妇们深知路途的艰辛,每有家中主要劳力要上远山,主妇们在鸡啼二遍时便悄悄起床,准备早餐及随身带的中饭,有经验的主妇知道,鸡啼第一遍时偏早,鸡啼第三遍时晚了,第二遍最适合,那时没钟没表,起早都由鸡叫来定的。上远山的两顿饭主妇们决不会吝啬,平时不太出现的白米饭这时管饱,主要劳力们一般要吃满满三大碗饭,菜也就是干菜、咸菜,条件好的有咸肉,反正这时家里有什么好的统统拿出给上远山的劳动力吃,中午带的饭用纱布包起来,捏成一个结结实实的饭团,中间裹些干菜。这些都做好了,主妇们才叫起还在酣睡中的劳动力们,他们吃好主妇们准备的早餐,顶着星星便出发了,按钟点估算在早上四点左右,一般走山路2个多小时,便可到达砍柴的山上。但有时也会有例外,有次一队人披星戴月赶了3~4个小时,到达大山深处,东方仍未见鱼肚白,知道时间有误,大伙便在山沟边和衣而坐,等待天色放明,这可能是半夜鸡叫的结果。
远山砍柴看似一山区粗活,却大有门道。当时,尽管处“文革”混乱时期,但山林国家管理得还是很严的,原始林区通道上都建有森林检查站,规定杉树、柏树和松树这三种树无论大小都不能砍,其它树统称为杂木,直径小于10cm的都可以砍。但山民并不是随意乱砍,有经验的都是挑一些枯树、枯枝来砍,分量轻,挑得多,无意中保护了山林,但要找枯树、枯枝要付出代价,有时是生命的代价。近山脚区域一般水土保持好,树木生长茂盛,一般较少枯树,只有峭壁上、山顶上枯树比较多,这些枯树对山民有极大的诱惑力,不少人爬上去了,树也砍下来了,但人下不来了,有的甚至一脚踩空从悬崖上摔下来,重伤或摔死。所以,每次上远山出门时,主妇们总要嘱咐几句:“少砍点,
担轻点”。砍好后下道程序就是把柴从山上搬到山脚下,通常是顺着山势往下“放”,但不能乱“放”,因为上下左右都可能有砍柴人,极易误伤。找山上“放山道”,也就是山上“放”得多了,放出一条道,放时大家都会喊“放山啰”,然后把柴扔下去,到山脚,大家各自找回自己砍的柴。接下去是上远山最具技术含量的一道工序,捆绑装担。装得好的柴担不仅结实,挑起来15~20公里山路不松,而且不会阻挡视线、碰到脚跟,还合挑担脚步的节拍而富有弹性。这是只有老远山们能达到的水平,一般的能做到全程挑下来不散架算基本合格,我这样的菜鸟只站在旁边看,请长辈们捆扎装担。其实捆毛柴并不困难,山区农民必备的基本功,但上远山砍的都是粗柴,也这是一棵棵的小树的树干,粗了就难以捆扎,砍的柴粗细要基本差不多,不能大小捆在一起,因为小的不易吃到力,容易掉出来,整个柴担只掉一根就松了。捆扎粗柴要上中下捆三道,冲杠位置在柴捆的中偏上点,以保持柴担重心稳定,基本捆扎装担后试担,觉得可以的话就最后敲实,用削尖的木棒往柴捆敲进去,使柴捆更加结实,但也要把握分寸,不能把捆柴的绳子塞爆断。对捆扎技术没有信心的,办法是砍一棵大一点的枯树,一棵树就是一担柴,这也是常用的办法。我第一次上远山就背了一棵枯树回来,到家一称14公斤,那年我九岁。
装担成功吃了中饭,迎接上远山的真正考验——把柴挑回家。在正式上路前大家再整理绑腿和肩垫,系紧腰带,整队出发,一般同村的人自发组成一个行进队伍。挑柴担行进并不是走,而是一路小跑,和着挑担的弹性,这样比较省力,但领队不能太快,不然后面跟不上,他会用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速度行进,这些是多年上远山中形成的默契,不用多说的。换肩有规矩,团队行进,要换肩大家一起换,信号是领队取下档柱,在石头上“铛”一声,意味着要换肩了,然后再往前走三步,停下、换肩、小息。队伍中每个人都按这节奏办,不会前后冲撞。要让路,轻担让重担,无担让有担。初跟同村团队行进,有时已经挑得肩发疼了,两脚发抖,但老大就是不换肩,这时你咬牙坚持,顶过去,或许你就练出来了,实在顶不住了,找一个稍宽的地方让路,那下次你就没资格进这团队了。能不能跟上同村行进队伍是衡量一个劳力是否能独立上远山的基本条件。我没有一次跟上过村里的队伍,自知体力不强,挑的也少点,但每次都被所有上远山队伍超越,最后一个超过我时,会说:“慢慢走,把山门的钥匙放放好。”
远山的柴砍回来了,家有老人的,会把砍来的柴一截截裁好,在廊沿底下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排,自然风干。劳动力们这时坐在门前喝着热粥,啃着番薯,望着这一堆堆远山来的柴,心里十分安祥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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