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微课堂
吕群芳
早自修,一年级的小朋友亮开嗓子读课文:“下雪了,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不用颜料不用笔,几步就成一幅画……”听着孩子们的朗读,心里无端地泛起一阵小小的激动。古书记载“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五千年前,一只小鸟在仓颉的前面跳跃行走,留下了一行行“个”字,引起了仓颉的注意,启发了他的灵感——万物可以成画,纵横交错的痕迹能组成世上最美丽的文字。
很久以前,人类没有文字,只能靠打结的方法来记录,也就是“结绳记事”。现在想来,古人结绳记事该有着多少的无奈啊。一天,一月,一年,春去秋来,风霜雨雪,悲欢离合,发生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那些密密麻麻的“结”究竟能帮助他们保存多少记忆呢?天长日久,独自在暗夜的洞穴里又如何来解读绳结中所包含的纷繁复杂的内容与深深浅浅的心事?
人类毕竟是幸运的,小鸟的脚印终于开启了汉字的大门,一声鸟鸣带来了文明的曙光,美丽而神奇的汉字,清晰地照亮了华夏民族踯躅前行的漫漫夜路,描绘出中华大地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太初有字,我尤为珍惜这个“初”字。童年的记忆中,乡下的年是从腊月初旬开始的。雪后初晴,鸟儿在梅枝上欢快地鸣叫。雪光、日光一齐映入窗户,屋内亮堂堂的。母亲从柜子里取出上回赶集买来的花布,平摊在木板上,开始为孩子们做过年的新衣裳。她拿着两块花布翻来覆去地看着、想着、比较着,最终决定红底黄花的给姐姐,粉底蓝花的给妹妹。量好尺寸,画好粉线,拿起明晃晃的大剪刀,屏息凝神,刀锋缓缓地划过花布,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初,左边是一件衣服,右边是一把刀。“初,裁衣之始也。”其意思是用刀裁布是做衣服的开始。千丝万缕,千经百纬,古人织一匹布极不容易。而这一刀下去,就决定了布的命运,决定了衣服的样式甚至裁衣的成败,下刀裁衣也就变得十分慎重,真正让人体会到“万事开头难”。《古汉字形义释源》一书中写:“古人认为能平安度过隆冬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对做寒衣十分重视。”
后来引申为一切事情的开始都是“初”。每个季节的开头,我们用“初”来命名:初春、初夏、初秋、初冬,一个个名字像刚刚萌芽的草木那样清新可爱。第一缕阳光称为初阳,第一抹绿色称为初绿,第一场银霜是初霜,冬日的第一片雪花称为初雪。春日里桐树在露水的滋润下抽出了嫩芽,诗人就说是“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夏日刚开的荷花,便是“初发芙蓉”。三月天,雨刚停,阳光才穿破薄薄的云层,花蕊和叶子尖尚有未滑落的雨滴,人们说这叫雨后初晴。白居易《长恨歌》中说“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一个“初”字用得非常漂亮,让人感觉到用任何语言去写少女的青春,都没有“初长成”好,好像植物在发芽一样,生命的美刚刚透露出来的那种新鲜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桐林带晨霞,石壁映初晰。”“初晰”就是日出之光。这让我想起小孩子画太阳的情景:孩子打开蜡笔盒,想了想,挑了一支红色的蜡笔,在雪白的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又用绿色的蜡笔在圆圈下方画了一条长长的水平线。孩子举起画纸看了看,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重新拿起红蜡笔,在圆的四边画上了一道道光线。刹那间,清晨之光如同瀑布一般亮闪闪地倾泻下来,太阳从地面上升起来了!
我们的祖先也用这样的方法画早上刚刚升起的太阳,画个圆,中间点个点,在底下画一道线。于是,一个熠熠闪光的汉字就诞生了:旦。日出山头,曙光乍现,大地一片光明,简简单单的一个“旦”,却包含着日出、黎明、晨曦、开启、朝气蓬勃等许许多多的含义。一元又复始,万众更新衣。新春,当我们迎着初阳试穿新衣时,一定不要忘记古人的那一片初心——“人之初,性本善”。告诉自己要努力做个善良真诚的人。
太初有字,我敬畏这个“字”。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这当然是个传说,但我却深深地喜欢它、迷恋它,正如蒋勋先生所说“我更迷恋这六个字传达出的洪荒混沌中人类文字刚刚萌动时天地震动、悲欣交集的心情”。除了悲欣,我想更多的还是敬畏吧!万物有名,山川河流,鸟兽鱼虫,花草树木,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便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与尊严;万事有据,每个人的善恶言行不仅告知先祖,更会记录史册留给后人评说,口口相传的歌谣将穿越时空成为永恒的民族记忆。
1940年2月,陕西扶风县任家村出土了一件特殊的青铜器——梁其簋,它铸造于西周晚期,是祭祀祖先时使用的礼器。在这件青铜器的铭文中,有这样一个符号:一个小儿醒目地站立在象征宗祠的屋顶之下。这就是汉字的“字”。造字意图为把一个新生命领到天地、祖先面前,通过某种命名仪式,希望他能承担起沟通天地和祖先、过去和未来的使命。
我问自己,对文字的敬畏之心起于何时?记得童年时,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多不识字,但他们对文字却十分敬惜,若是在路上看到写有文字的纸张,定会弯腰捡起,然后用灶火点燃。老人们常说,写过字的纸随地乱丢是罪过。汪曾祺在《收字纸的老人》中也写道:“这是一个小口、宽肩的扁篓子,竹篾为胎,外糊白纸,正面竖贴着一条二寸来宽的红纸,写着四个正楷的黑字:敬惜字纸。”
小时候,我胆子特别小,再加上乡下的老房子黑乎乎的,流传着许多似真似假、神神秘秘的故事,因此,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有一次,妈妈把一本《新华字典》放在我的枕边说,字是有灵性的,是最神奇的。有了它,妖魔鬼怪都不敢作乱。也许童年的影响是最深刻的,工作第一年在一所偏僻的乡村学校教书,宿舍后面就是一座荒山,非常冷清,到了夜晚更是寂静无人。我就在枕边放几本书给自己壮胆,慢慢的,床上的书越放越多,真正成了“半床明月半床书”。
“自太初有字,于是民族的心灵、祖先的回忆和希望便有了寄托。”是啊,矗立在我们面前的丰碑是如此神圣,如此久远,所以,我敬畏汉字,敬畏语文,更不敢轻笔乱写,生怕怠慢了这些凝聚着先人魂魄的文字啊!
(作者系嵊州市爱德外国语学校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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