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秋芳。
纤道情思
董秋成
季慕林先生在《我的老师董秋芳先生》一文中说,“过去六七十年不大容易想到的师友,现在却频来入梦。其中我想得最多的是董秋芳先生。”“我对董先生的知己之感,将伴我终生了”“(来世)做一个程门立雪的好弟子”,等等。
董秋芳先生是柯桥区王坛镇青坛村(当时叫绍兴县青陶乡清潭村)人,他出生于1898年,比我年长整整50岁,但我们是同辈,照理我只叫他“秋芳哥”就行,但我们村的人都叫他“秋芳先生”。
小时候,我的父母不止一次地教育我,要像秋芳先生那样会读书,有出息;还说秋芳先生的个子不高,左手有残疾,不大好动,但很会读书,一直往绍兴读出去,读到了北京大学。
由于父母和村里人经常说起秋芳先生的事,并用他的会读书来教育我们这些小孩子,在我的心目中就引秋芳先生为自豪,把他当作我学习的榜样。
村里有一所小学,叫绍兴县青坛中心小学校,学校设在祠堂里和与祠堂一路之隔的庵里。上下课的钟声,由每届六年级的一位同学,穿过那条公路到坐北朝南的祠堂正门左边,将在柱子边挂着的那口铜钟去撞响。我上六年级了,被老师选为撞钟者,于是我按照规定的时间,站在铜钟下,拉起从钟锤挂下来的那条细绳,一记记地撞钟,于是“当当当”的钟声响彻校园的上空。一次,我打好下课铃后,忽然来了兴趣,观察起祠堂正门上面的几块大匾来。这一观察,竟然有了发现。祠堂正门上方的匾最大,匾文是四个大字:董氏家庙。正门左边上方有一块白底黑字的大匾,上书:“学士”两个大字,落款竟然是“北京大学董秋芳立”。我当时内心不禁一震:这是秋芳先生立的匾!自此以后,我撞钟总是左手拉着撞钟绳,面对着秋芳先生的“学士”匾,“当当当”地撞钟,油然而起敬意。这是我从长辈对秋芳先生的言谈中,由比较抽象到有比较具体印象的第一次。
在高中时,我爱反复地阅读鲁迅著作,一次,在《集外集拾遗》中读到了一篇《〈争自由的波浪〉小引》,在该文的注释中有一段文字,让我知道了《争自由的波浪》是秋芳先生翻译的,鲁迅先生特为这个集子写了近千字的小引。顿时,秋芳先生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更加高大了。此后,我从《三闲集》中读到鲁迅的《文艺与革命(并冬芬来信)》一文,并从注释中知道:“冬芬,即董秋芳(1897- )浙江绍兴人,当时北京大学英文系学生。”
这样,我对秋芳先生的了解不是停留在村民们的一些讲述中了。
而后,我还陆续知道秋芳先生“因为投稿被教授谋害的事,北京大学英语系学生董秋芳在一九二六年三月三十日《京报副刊》发表《可怕与可杀》一文,指斥陈西滢等把三一八惨案的责任‘放在群众领袖的身上’。陈便利用北大英语系主任的职权,拒发英语翻译本给董,使他得不到该课成绩而影响毕业。董曾将此事经过告诉鲁迅”,鲁迅在《集外集·通信》一文中专门提到过这件事。
后来,我还从一些报刊中又知道了秋芳先生的一些事情。比如:他曾上了张作霖的黑名单,到杭州市立中学任过总务主任,后在鲁迅的劝说下又回北大读书直到毕业。大学毕业后,去山东省立济南高级中学任教,教授国文,国学大师季羡林是其当时的学生,其间结识了胡也频与丁玲。在1935年,应郁达夫之邀赴福建工作。在福建主要从事报业等文化工作。后曾任福建省政府图书馆馆长,兼任《民主报》副刊《新语》主编,所发文章大都思想进步,语言优美达意,可读性强,很受读者欢迎。他还培养进步作者,把副刊办得很有影响力……
新中国成立后,秋芳先生在绍兴、宁波、杭州当过教师。后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工作。
当时秋芳先生在青坛村已没有自己的家人生活着,儿子和女儿的家都在外地。在青坛村有他的侄孙家,其中的一位叫乾勇的与他联系尤为密切。平时我常向他问起他的大爷爷秋芳先生的近况。“文革”中,公社的造反派到他家去扫所谓的“四旧”,竟把秋芳先生放在他家的数百本书都拿走了,堆放在当时公社的办公楼二楼的楼梯口一角。这些书大多用英语写成,在当时当地几乎没有人能看得懂;所以上下楼经过的人虽然很多,也没有人要拿去看,只有些书被小孩子拿去玩了。书在那里堆了一段时间,后来就通知乾勇拿回去,乾勇足足挑了好几担才挑完,用牛车来拉,恐怕也要汗牛了。
乾勇平时在与他的大爷爷秋芳先生的通信中,也多次谈起过我,说我是老三届高中毕业生,有点文化,又在干大队赤脚医生的事,读过一些鲁迅著作,也知道他翻译的《争自由的波浪》和鲁迅为之而写的《〈争自由的波浪〉小引》等。我也从乾勇那里要来过秋芳先生在北京的通信地址,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乾勇也把这一情况在一次通信中告诉了他的大爷爷。不料,在1971年2月的一天,乾勇之妹小娟姑娘兴冲冲地来到我处,说他大爷爷在给他们的信中附了一封给我的信,特地来交给我的。
我一阵欣喜,即刻展信来阅。信里写道:
秋成公:
前接乾勇来信,谓叠承关念,又曾来信给我,我往原所查询,并无踪影,当为寓中孩子所窃毁,实堪愤愤。特此致歉,祈勿介介。
我前蒙鲁迅先生照顾,译有《争自由的波浪》小说一种,为作“小引”。此书,在当时颇有革命气概,现在看来,或已过时;但亦未可厚非,因为我的意思,始终不忘革命。承您提及,曷胜感念,在吾村知之者,恐不多也。
我承教育部动员疏散,现定于下月(阳历四月)中旬以后择当回家。彼时聚首一室,聆受教益,乐何如之!
谨此函达,即候
谭吉。
秋芳敬上
2.19.1971
因乾勇、小娟兄妹在给秋芳先生的信中,称呼我为“秋成公”,所以对从未见过面,不了解我的情况的秋芳先生来说,也只有照乾勇兄妹一样叫我“秋成公”了,其实,我俩是同辈兄弟。信中就我向乾勇谈起过的鲁迅先生为秋芳先生所翻译的《争自由的波浪》作小引之事作了简要的回顾,并告诉我他在四月中旬以后选择适当的时间回到老家青坛村的打算。
此后,在四月中旬他没有成行,我给他回了一信。他于1971年5月24日又给我来了一信:
秋成公:
来信敬悉,我本来即去青坛,后得衍福来信,邀我去青岛同居,但青岛是海防前线,不能随便迁去;因此我晚年住处人须考虑,我之所以迟迟未去青坛者,聀是故也。
你很热情,我们青坛不知有多少后起之秀,我离开青坛很久,情况生疏,想来人才济济,不是迂阔如我者所能及了。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正有待于你们这批年青(轻)人起来努力去做。有伟大领袖毛主席和共产党掌舵,我国各项事业的进步有一日千里之势。
此复,即颂
谭吉!
秋舫敬上
5.24.1971
此后,秋芳先生于1971年8月从北京启程,由人民教育出版社的一位姓刘的同志一路陪同。到了绍兴后,住了4天,在绍兴县城关镇办理了落户等手续后,于9月3日下午到达青坛。由那名刘同志与青陶公社青坛大队作了联系,要求当地组织对董秋芳先生的生活予以照顾帮助,对他的老屋进行修缮,费用可到他的原单位报销……
9月5日下午,我去看望秋芳先生,并作了交谈。
这是我初见秋芳先生,心情很是激动。这是一位与鲁迅关系极为密切的鲁迅的学生,又是与鲁迅一起战斗过的战友,这是一位饱经风霜又不肯屈服的老人,是我们村的骄傲,是值得我尊敬和好好向他讨教的宿耆。他1.6米左右的身高;长圆形的脸,花白而又不多的头发;左手有残疾,但尚能屈伸;头脑清楚,思维敏捷;说话声音清晰,语速也较快。
我们虽是第一次相见,由于早有信函往来和乾勇小娟兄妹的介绍,所以感到一点不陌生,反有老友重逢之感。我首先向他说明,我俩是同辈的,他不必像乾勇兄妹那样叫我“秋成公”,叫我名字即可。他听后笑了起来,连说:“晓得,晓得!”可说起来又常免不了叫我“秋成公”的。
先从“文革”中他的遭遇谈起,他说,“文革”中他受到了单位造反派的冲击,身心健康也受到影响,但事实证明他没有什么大问题,后来就这样待着。
谈到与鲁迅先生的关系,他非常感激鲁迅先生对他的帮助和照顾。鲁迅鼓励他,懂英文,要多去翻译一些外国的优秀作品。鲁迅还积极推介了秋芳先生的作品并想方设法加以出版。他受到打击,鲁迅曾为他伸张正义。他还告诉我,鲁迅受迫害去到南方的大学任教期间,有一段时间鲁迅托他去照看在北京的母亲,可见他与鲁迅先生的关系非同一般。
以后我多次去看望秋芳先生,并作交谈。在交谈中他还说:“文学是一门广泛的学科。毛主席说,‘文艺工作者应学习社会,这是很对的。但你什么都爱好,应该如写文章一样,要有一个主题、中心。学习也要有个中心。我以前年轻时,东摸摸,西看看,弄得不精,这是一个教训。你应重点研究一个或几个方面,不要无中心。文学要多分析人,分析阶级与阶级间的相互关系,然后用文字写下来,那就好了。一定要经过自己的体会,不要抽象。”
一天下午,小娟姑娘急匆匆地到大队的合作医疗室里来找我,说她的大爷爷的手臂被蜡烛灼伤了,要我去给他包扎一下。我闻讯而往,见他的左手臂的外侧有一处大如算盘珠大小的灼伤。已经有点化脓了,但他不觉得痛。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灼伤的,大概是前天晚上因停电而点上蜡烛看书时灼伤的;因他左手有残疾,神经受到损伤而感觉不到痛造成的。
我迅速给他的伤口作了处理和包扎。包扎好后,我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我们又交谈起来。我说,“您74岁了,何必还要在晚上点着蜡烛看书?而且还是英文书?”他说:“看书已经成了我的一个习惯,有时间的话,白天看,晚上也看看,直到上床睡觉前一刻。”说话间,他将手中的书扬了扬,又说:“这本书就是我放在乾勇家里被“扫”走,又由乾勇从公社办公楼里挑回来的一堆书中的一本,是英文版的原版书。值得庆幸的是,挑回来的这些书中,有一部英文版的《莎士比亚全集》一本不缺,另外有几套英文版的书都不全了。”我说:“大多是被一些小孩拿去玩丢了。真是可惜!现在有钱也无法买到呢。”
我还向他请教诗词格律中平仄的问题及字的古四声的辨别问题。他说:“要多读、念,多注意平常的读音,日子久了,自然会分辨平仄的。理论的东西,是由实践上升而成的,离开实践讲理论是讲不通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秋芳先生去了绍兴城里,住在孝义弄的一套房子里,其间我若去绍兴必去探望他,同他聊聊天。有一天我去他那里,见有一位同志刚要离去,我不认识。秋芳先生告诉我,那是绍兴地区师范学校的谢老师,还有一位在文化单位工作的周同志也经常去,都是请他回忆过去的一些事。他觉得还是在青坛老家清静,在这里打扰较多,比较烦杂。
1977年1月,秋芳先生驾鹤西去,走完了他不平凡的一生。
作者系绍兴一中退休教师、正高级中学语文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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