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天立
瓷碗香花,纤纤十指,种下禅意心语;青叶红苞,曼妙双手,点染水中江山。生活在城市的喧嚣中沾染了尘灰,让人瞳孔不复往昔的清澈,所幸的是,那些安放在心灵静处的景致,还能让人豁然找回一抹纯净的亮色。
我是第一次参加单位组织的“冬季禅意插花”知识讲座,之前已开了几节。讲座请来的是杭州西湖风景区灵隐管理处的高级插花技师戴志祥先生。先生面若芙蕖桃花,声音洪亮如磬。在他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青瓷碗,碗中是一方插满小针的“剑山”——
他手指点着说,剑山立于水面而不遮盖碗边缘,保持四周水际清明柔和,照应景明淡然之心性。我听他这般道来,知晓那便是插花的底座了。当然,我们面前也各自摆着一套,还有许多备用的花儿、叶儿。
这回插的是碗花。碗花,本是起源于十世纪的前蜀而盛于宋、明两代的民间艺术。宋朝沈炎有词《庆春宫·金粟洞天》:“把酒长歌,插花短舞,谁在水国吹箫。”可见,插花艺术早已深入宫廷民间,成为文人雅士不可或缺的养身娱乐活动。而其中碗花强调哲理、秩序,以伦理为纽带呈现自然景致。碗花的基本结构则遵从于明代袁宏道所谓的“一杆中出,上簇下蕃”,而戴先生的理解是“成把宜紧,枝叶成丛,各趣味,妙不可言”。
戴先生首先强调了插花人必备的“心境”——没有良好的心情是无法完成碗花艺术的,切不可“刚被领导骂过,就过来插花”。我想这倒是的,他轻松幽默的语气便已诠释了这一点。他拿起了一枝山鸡椒,用剪子剪下碗宽加碗高的约摸1.5至2倍的长度,在茎根部剪了个十字,插在“剑山”前三分之一处。紧接着剪下一枝红色山茶花,恋人般依偎在山鸡椒旁,是为主枝。那茶花欹侧倾斜,宛若少女含羞,又如朝霞破云,嫣然妙然。
他又挑了三五枝粉色洋桔梗、朱砂色康乃馨,依次错落地插在主花枝两旁,再适当置些小景。瞬间,花香满园,秀色可餐,阆苑仙葩的气息隐约可闻;微风送爽,小桥流水,若是依着古色古香的美人靠细嗅那白墙黑瓦后透出的淡然的花香,已然不羡鸳鸯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被吸引到那方寸之间。那一碗盏花,竟仿若昆山之玉、灵蛇之珠了。
“衬花高度不可高于主花枝,第二枝约占主枝的三分之二左右即可,要与它的倾斜角度有所呼应。”他娓娓道来,而我也一一照着他的样子插了,只是那些花枝略微有些歪斜杂乱,似不在同一频道上。
戴先生随即让我顺着主枝的方向轻抚那些花枝,小家伙们便泥鳅般往一个方向滑顺过去,很听话似的。
“你的问题是几枝花挨得过于紧密。插花要讲究疏密有致,切不可并排站或挤成堆。”他指着我身边的同事说道,又用手轻轻地帮她纠正了过来。同事语笑嫣然,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戴先生走到桌案前,将一朵百合花点缀在碗花的边缘,辅以小叶儿,恰如美人临水、西施捧心。继而,他又撮起三两枝兰花叶,裙裾般点缀在尾部。那兰花叶子清冷冷的,舒展出仙风道骨的丰姿韵态。
所有人报以赞叹声,因那画龙点睛的一笔,将整个碗花的神韵,又升华了一个层次。
“崇尚自然,天人合一;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插花其实就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他最后的这句话,宛若梵音般在我的脑际留痕。
记得曾经在清人沈复的《浮生六记》里读到过碗花的一种插法:用漂青、松香、榆皮、面粉和上油脂,加一些稻灰熬制,直到成为胶状;再将小钉子钉在铜片上,用熬成的胶膏火化,将铜片背面同碗粘贴起来。等到胶膏冷却,将花用铁丝扎把,插在钉子上。插的时候要略有偏斜,不可居中;更要保持枝疏叶清,不能过于拥塞。
浓浓的仪式感,仿佛叫人忘却了世事纷扰,很想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只不过,古人已经习惯于充满仪式感的生活,而今人却日渐落入“佛系”的窠臼,僵冻成了无所追求、飘若浮萍、得过且过的状态。生命的旅程需要伴随一种仪式感,或许不是轰轰烈烈的,却可以是一次静心明心的体验,就像一次净手沐浴后的插碗花。简单而清雅。
还记得1932年美学家朱光潜在《谈美》一书中写下的那句话:“一定要于饱食暖衣、高官厚禄等等之外,别有较高尚、较纯洁的企求。要求人心净化,先要求人生美化。”战乱年代尚且如此,承平时期我辈又如何能放下对艺术之美的追求呢?
其实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次插花之旅,
一枝枝地,插起每个美好的瞬间。即便白首,也须依然记得鲜衣怒马、快马青裘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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