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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树可知人去尽?

2022年01月01日 10阅读 来源:丽水日报

他他

孔建华,七十年代生人,他写了一本散文集《袁浦记》。

袁浦是一个地名,位于钱塘江边,为杭州西湖区所辖。二十岁之前,孔建华一直生活在那里。多年以后,他少时生活的那个地方,地名已经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许多亲人、稻田、菜园、泥屋……有一天,孔建华的心弦忽然被触动了,在高楼大厦间和发动机的轰鸣之音包围的城市里,他开始用文字回忆乡间生活的点滴。这些文字,散落在《北京文学》《十月》《滇池》《雨花》等刊物上,而后结集成书,计二十余万字。

用二十多万字去反复书写一个村庄,无疑是需要勇气的,尤其是他记录的人和事,都如此寻常:父亲在弯腰劳作的背影,外婆家低矮的小屋,姑姑用竹篮捎来的美食,田野里的稻香蛙鸣,杂草中跃起的昆虫……相信有过乡间生活经验的人,都和我一样,对其中的种种细节,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者可以说,孔建华的记忆,也是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人们的共同记忆。那时的乡村依然人声鼎沸,鸡犬之声相闻。那时的少年,似乎都生活在乡下,他们头发蓬乱、皮肤黝黑,赤着双脚奔跑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现在,当时的这些少年大都洗脚上岸了,穿上白衬衣,打着领带,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过去的乡间岁月,如同风吹落花,甚至是南柯一梦,醒来了无痕迹。

你可以说,这是一个人到中年的男子,对时间流逝而生发出的感慨,以及对往昔岁月无法重现的惆怅。但当这种感慨上升为一代人共同的心绪时,它便不再是单纯的忧伤,我们可以简单地归结为一个词:乡愁。在漫长的乡土历史中,乡愁是维系我们这个民族的基本文化符号,是从人们对土地的依恋中滋生的情感。沿着这条情感线索去追溯,我们可以罗列出漫长的人物谱系。

如果说,古人笔下的乡愁,在伤感之中还带着优雅与从容。那么,面对乡村千年未有之变局的我们,只留下了急迫、困顿与张惶。从来没有一个时代,“乡愁”两个字像今天这样被频繁地使用,它恰到好处地被装饰在某张微信自拍图片的角落里,隐藏在一篇篇讴歌乡村的牧歌田园的优美文字里。创作者们借此来洋洋得意地传递着自身的价值观,却很少去关注图片后面那幢旧屋已人去楼空,牧歌田园的村庄已荒烟衰草、凋敝不堪。有人将这种伪乡愁称为“媚雅”。

我对孔建华文字的好感,在于它们足够真挚、踏实、不矫饰,与那些精致而媚雅的文字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正如他自己所说的:“《袁浦记》,是种田者言,记少年时稳定而明朗的乡下。”短短二十余字,却包含了丰富的信息。“种田者”是身份的表达,立场鲜明地阐述了自己参与者的角色,而不是冷眼旁观者,没有丝毫高空俯瞰的优越感。“稳定而明朗”是情绪的基调,不为了“愁”而愁,不为博取眼球而制造一些起伏跌宕的元素。即便对往事的追忆,难免有隔帘望月式的美好,但他力求以“此时此刻”的白描手法,来再现昔日的场景。

于是,我看到了迄今为止最生动,也是最细腻的,对劳动过程描绘的文字。比如,他写父亲割稻:

父亲弯腰,左肩高耸,体侧右前倾,耕牛般雍容沉静前行。左手反抓两稻窝,右手用新磨镰刃一扫,稻子齐茬下挫,往左形成倒势,不待稻头贴上下一窝,左手轻轻一拢,稻脚并拢,镰刀补紧一勾。重复这一动作,左手腕转下压九十度,手和小臂形成侧弧弯,呈耙状,将这六窝稻勾至左前侧,冲外码齐,两串动作行云流水,两行十二窝稻安然“落位”。

写月夜放水灌田:

挹干渠里的水,跑到号子田的另一头泄水沟里,一盆一盆往上提,举过肩,倒进秧田。月光经了水声濯洗,分外皎洁,钻出洞眼纳凉的黄鳝,呆呆游弋,沉寂于思……

写与母亲去粜米:

我把钢丝车的轮胎扛到泊车处,翻过支着的车架,拿脚够车轮,对齐凹槽,车架落位,拉到大门口,对着台阶停放到位。和母亲抬了米袋,估摸了平衡点,平放钢丝车上,绑好绳子,勒紧系牢。

除了反复描述他曾经参与的劳动场景,他还写了与村庄里有关的一切事物:他父亲亲手建造又被拆除的老屋,他祖辈在此离去,母亲在这衰老,亲朋聚散离合,时序交替轮回。他用看整个世界的眼光,看一个村庄的命运浮沉,沉溺而不甘自拔。我惊诧于孔建华超强的记忆以及对细节的铺陈。正是这些看似毫无节制、絮絮叨叨的文字,让我感受到了从泥土深处漫洇出来的真实,它们幽微、泥泞、鲜活,读起来有一种敞开襟怀的磊落。

好文字是带着光的,孔建华文字的好,并非我们平时所理解的抒情和优美,而在于它“稳定而明朗”。从散落在书本中某些突然闪现的片段里,我知道孔建华具备了书写华彩文字的能力。但他似乎有意克制着这种能力,他不太追求文本上的顺畅和优美,他尽量让自己的文字贴着记忆、贴着生活去描述。当那一幕幕旧日乡村生活的图景,穿越了二十多年时光,如黑白老电影般在我们面前清晰呈现时,我似乎看到了照在孔建华文字上那一束闪亮的光。

读《袁浦记》的时候,春正热闹地发生着。但春天的气息,我是从公园里的绿柳红花中、从马路边的茂密青草丛中感知到的。书中所描绘的农人埋首耕地、铁犁翻开湿润的泥土、秧苗在水中吱吱拔节的场景,对我而言,已经遥远而陌生。

千年以前,一个叫岑参的诗人经过梁孝王的故园,面对眼前萧条景象,想起昔日车水马龙、名士云集的繁盛,不禁悲从心起:“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诗人从帝王之家的兴衰,引发出对时间的残酷和世事无常的伤悼。而今天的我们面对的,远比岑参所面对的场景更伤感。

春天来了,我读着孔建华笔下二十多年前的袁浦。心中却想着,不知道家乡小院前的那颗树,是否还像往年一样,开出了鲜艳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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