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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村庄我的家

2022年01月06日 10阅读 来源:徐州日报

◎孙爱雪

从一个村庄嫁到另一个村庄是大多数乡下女孩的命运。娘家是属于梦幻般的少女时代的,成年之后的家才是生命的归属。

朱楼

初到朱楼,我对这个陌生的村庄充满新鲜和排斥,拐弯抹角的道路旁一座座勉强能够遮风挡雨的房屋,房屋前后几株参差不齐的树在风中飘着落叶,天空异常高大空灵,更显得村庄低沉辽远。胡同口走来叽叽喳喳的妯娌们,一手握着正纳的鞋底,一手拿针在蓬乱的头发里磨着头油。她们粗手大脚,衣衫不整,陈旧而肥大的衣服使她们显得臃肿而虚飘,可以想见所过的日月也是潦草而清贫的。

村里人家几乎都没有院墙,一座房屋就是一个家。房屋是家的标志也是一家与另一家的界限,屋外的空间是路也是广场,是人和动物活动的地方,也是风雨阳光飘落的地方。我打开屋门做饭,蒋月霞家的鸽子会飞到我家玉米缸里,蹲在里面吃饱,临走之前还在我家水缸里喝足水,而我家的羊则经常带着一头面粉从蒋月霞家回来,蒋月霞拿着棍子在后面追打羊,羊咩咩地逃回来,不承认都不行,它头上的面粉泄露了一切事实,钻面粉口袋偷吃面粉成为羊最快乐的事情。

那时候,蒋月霞家一家四口人住在三间秃葫芦头小房子里,我家六口人住在一头带出厦的四间房子里。蒋月霞家在房子东边用玉米秸围了一个小厨房,支一口锅一家人就过日子了,我家在房子东边借钱盖了两间锅屋,砌了新锅支了烟囱,炊烟袅袅地从烟囱里冒出来,乡村生活的味道也从烟囱里冒出来。柴草都是金贵的,公公婆婆在外面看见树枝树叶都会捡回家。屋后的大坑边栽着杨树和槐树,秋天的落叶成为大伯母、三婶、四婶和五婶们吵架的导火索,婆婆身材瘦小又多病,她没有力气和她们争树叶,气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那是咱家的树叶啊,一个个都强盗一般抢去了。她气喘吁吁地和我诉说。我不以为然,不就是风中随便乱飞的几片树叶吗?有什么可争抢的呢?我那时候也是新娶来的媳妇不知道柴米贵,从不帮婆婆去抢树叶。

我家的日子比婶婶和大伯母家稍差一些,那时候整个村庄都穷,早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吃不上白面的总是有一些人家。婆婆会把玉米面掺在白面里蒸馒头,馒头的味道甜而松软,有一点粗粝的杂粮味道。婆婆身体多病不能劳动,公公身强力壮一个人劳动养全家,总是入不敷出。家里虽然穷,公公却有一个执着的信念:一定要让两个儿子读书求学。所有的钱几乎都给两个儿子上学花了,一字不识的公公把两个儿子供到高中毕业,在当时也算是村上最有出息的农家子弟了。大哥高中毕业后去参军,退伍后在镇上司法部门上班,日子渐渐好一点。

孩子

我们婚后一年多,大儿子出生,和村里的嫂子们一样,我们生孩子不上医院,在家请一个接生婆就接生了。大儿子出生要二十元钱的接生费,另外送给接生婆十个鸡蛋。年轻的媳妇们都生育健康的孩子,接生婆凭借多年的接生经验,也从不失手。二十块钱和十个鸡蛋是最高奖赏,也是村庄女人凭借自己手艺赚到的最多资本。接生婆是喜婆,是最受人尊重的。长辈要说去请她们,而不是说去接或者去叫。隔一年二儿子出生,还是去请陈桃源的接生婆,爱人骑一辆大架自行车,带着接生婆回来。二儿子半个小时就来到了,她说真快,脐带缠脖子了,不然更快。孩子出生得快,她却多要钱,她说:现在男孩都涨钱了,得三十元。

三十元是一大笔钱,家里没有准备,拿不出来,婆婆说:都是带把的,老大二十块钱,老二还给你二十块钱、十个鸡蛋,你多要十块钱,我拿不出来,再给你二斤红糖,可好?

接生婆和婆婆都熟了,家族里十几个孩子都是她接生的,她说:二十就二十吧,下年再生男孩三十不能少了,哈哈……接生婆嘻嘻地道了喜,接了二十元,裹走十个鸡蛋两包红糖,美滋滋地送走了。那时候人和人之间不甚计较,多点少点,一说就过去。纯朴得像一阵阵清凉的夏风,随意而爽快。

农事

年轻时无畏,二十多岁我对一切困顿艰难都毫不惧怕。婆婆不能下地干活,她在家带孩子,我下地干活。春天栽棉花,秋后收了棉花播种小麦。土地是宝藏,生活所需全部来自土地。棉花卖了是一年的零花钱,麦子收了是一年的吃食。

那时,棉花还没有抗虫棉,夏天隔三差五就要打一遍药。腻虫在初夏肆虐棉花田,棉花叶都卷起喇叭筒。腻虫打下去打红蜘蛛,红蜘蛛是棉花的死敌,一天一夜能够吞噬掉整个棉花地,当你看到棉花叶有了淡红色的斑点时,那是红蜘蛛在棉花叶的背面繁衍开了,它们成千上万,不计其数地迅速生长,吸食棉花叶上的汁液,棉花很快变得枯萎干死。我们要在没有发现红蜘蛛的时候打红蜘蛛,没有发现腻虫的时候打腻虫。

打腻虫要在阳光最毒的正午效果最好,天越热腻虫生得越快,氧化乐果是高毒农药,3911也是高毒农药,一桶水兑四瓶盖药,直接用手拿着药瓶子,直接把喷雾器背在穿着一件单衣的后背,喷雾器漏水淋湿衣服是经常的,双手沾满农药也是经常的,烈阳如火,我在阳光下的棉花地里喷施农药,雾状的药水在阳光里飞扬,头上,脸上,身上都是药水。

打完二亩地的棉花,带一身药水回家,在那种黑色塑料袋子晒热的水下洗洗,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看到孩子饿得哇哇叫的小脸,我才感觉到胸前涨疼的奶水溢了出来。接过孩子揽在怀里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给孩子吃奶,嫂子们都陆续从地里回来聚在槐树下拉呱,胡同里风从南往北吹得清爽而恣意,我们谈论庄稼谈论孩子谈论对未来的希望,每一个人脸上洋溢着快乐的梦想。

院子

1994年,我家开始砌院墙,同时盖了西屋和过道,安装了朱红大铁门,院墙砌两米多高,西屋和过道比院墙更高,远看整个院子威风凛凛,进入院子里,有一种四合院的味道。院子里砌了一个小花园,栽了月季、菊花、牡丹、蜡梅等花草。春天买了樱桃树和柿子树栽在院子里,春末夏初院子里花香缭绕,小树枝叶婆娑,孩子们打闹嬉戏,猪羊鸡鸭奔走觅食。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得风生水起怡然自得。

我家砌了院墙后,村子里陆陆续续都砌起院墙,盖过道,安大门,把家围成温馨的小院子。蒋月霞家拆掉玉米秸建的厨房,盖了两间西屋一个过道,买了铁门安在过道里,羊进不了她家的面粉口袋,她家的鸽子也飞不到我家的粮食缸里了,只能站在院墙上向院子里张望,不敢飞进屋子里。左邻右舍或早或晚地都砌起了院子,村里道路开始变得笔直宽阔,有模有样。后来土路修成了水泥路,雪雨天出行路上不再汪水踏泥。

时光荏苒,转眼间儿子大学毕业留在了南方,我家的小院子也在岁月的消磨中变得陈旧,周围人家都盖起了楼房,我家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房子,雨天潮湿,晴天掉着墙皮,重新翻盖老房子的愿望开始萌生。

2014年春天,爱人联系施工队拆了老屋和院子,接着找技术员设计楼房构造,图纸设计出来,主房定好了,配房和院子成为我们头疼的事情。我们不想建造那种高墙大院封闭式的院落,我们想要那种开放的、敞亮的、精致的小院子。于是在网上查找南方庭院模式,又四处参观别处的新颖庭院,结合我家的位置和空间,把厨房建成四下流水的飞檐翘级款式,大门用琉璃瓦登顶,四角飞檐装饰,院墙则用不锈钢栏杆做成。楼房、配房和院墙一气呵成,一切都是预想的样子,院子大门是明亮的不锈钢管材焊成,楼房的大门做成玻璃门,金黄的边框和透明的玻璃显得洁净而高雅。

我坐在楼下的屋子里,透过玻璃门能够看到飘在村子上空的云彩和变幻的太阳光,也能看到蒋月霞家冬天挂在高高空中的橘色柿子,而鸽子翅膀划过的动作在我眼前倏忽闪过也能看得见。我和大自然的距离就算在屋子里也能感触到了,这是我们想要的生活方式:在村庄和世界沟通,在村庄和自然亲密接触。现代化的生活条件我们也已经具备:城市房子、路上车子、空中互联网,教育、医疗、机械化耕种等都有了基本的设施。生活不需要更多资本,自由呼吸,洁净美丽成为我们新的追求目标。

每年早春的樱花杏花桃花会在小楼的周围陆续盛开,而初夏时节的玉兰合欢也会伸展到蔚蓝的天空中。我站在二楼的窗口正好平视两株盛开的合欢树,粉红的小扇子在我眼前静静地张开梦幻般美丽的花丝,那些丝丝缕缕的花丝多像岁月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照亮我的村庄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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