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南宋乾道八年(1172)的秋天,正在川陕宣抚使(驻今汉中)王炎幕中担任干办公事的陆游,忽然被调任成都府安抚司参议官。11月,陆游自汉中赴成都上任途中写下了这首脍炙人口的七言绝句《剑门道中遇微雨》。全诗如一帧生动风趣的自画像:他满身风尘仆仆,酒渍斑斑,正骑一头毛驴冒着霏霏细雨,悠然跨入险峻雄壮的剑门关……有几分自嘲,有几分自得。最是那雅谑的一问——既然前代的李白曾醺然骑驴而过华阴,郑棨的诗思就在灞桥风雪中的驴背上,李贺常带着小奚奴骑驴觅句,那么您看我这副样子也像不像个诗人呢?由此读者当于莞尔中恍悟:斯时斯境,若无毛驴与美酒,诗人在艰险蜀道中何以如此潇洒陶然?——酒后现真形,酒后出好诗,此之谓也。而陆游的这帧自画像,千百年来庶几可称之为中国古典诗人行为艺术的一个典型写照吧。
诗人大多好酒,常赖酒产生神思灵感。有酒仙之誉的李白不必说了,就连忧国忧民的杜甫亦高吟过“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的豪句。
密切关注现实,志在恢复中原的陆游,亦有其豪放浪漫的一面,年轻时即有“小太白”之称,自然好饮亦不让李白,于酒亦多所吟咏。尤其52岁时,因“不拘礼法”,被言官诋为“恃酒颓放”而罢免了嘉州知事,我行我素的陆夫子遂干脆自号为“放翁”,以示其蔑视权贵之心。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酒催生了这“亘古男儿一放翁”(梁启超),成就了南宋一位最为杰出的诗人。
当然,陆游的嗜酒,绝非什么颓放,而是寄情于酒,慷慨悲歌的豪放;是壮志难酬,愤世嫉俗的狂放。随手举其《醉歌》为证:“我饮江楼上,阑干四面空。手把白玉船,身游水精宫。方我吸酒时,江山入胸中。肺腑生崔嵬,吐出为长虹。欲吐辄复吞,颇畏惊儿童。乾坤大如许,无处著此翁。何当呼青鸾,更驾万里风!”白玉船,白玉制的酒杯也,它呈椭圆形,旁有两翼,古人雅称为“羽觞”,因其形又颇似船,故名。诗人在江边高楼上痛饮,想象力上下驰骋于江天与龙宫,大有气吞河岳之概;然欲一吐胸中块垒,又恐惊吓住那些被诗人喻指为庸人、小人的儿辈,天地之大,竟无处安置一个姓陆的醉翁!不由得幻想自己能呼唤自由翱翔的凤鸟乘风而去。
即便前述那首看似悠闲自适的《剑门道中遇微雨》,若进一步了解此诗创作的政治背景,我们就会于陆游表面上的洒脱自得、纵情诗酒的背后,察觉、触摸到一缕隐含的郁闷、无奈,品嚼、吟味出一丝酸楚的黑色幽默。原来,汉中靠近抗金前线,彼时王炎、陆游正欲凭借其险要的地理形势经略中原,收复长安,陆游更频繁来往于汉中与前线之间,曾身着戎衣,亲临当时的边防重镇大散关(在今宝鸡),俯瞰关中失地。正当他们认为长安唾手可下时,王炎却被朝廷调回临安枢密院,陆游也被调任成都府安抚司参议官——实为一个闲差。遭此打击,希望破灭,陆游只能以酒释闷,自嘲从此只好做个诗酒飘零的文人了吧。而在《题醉中所作草书卷后》,诗人更自叹“胸中磊落藏五兵,欲试无路空峥嵘。酒为旗鼓笔刀槊,势从天落银河倾……”既然无缘上马杀敌,姑且以酒为旗,以笔做槊,将满腔热望与郁结发泄于酣醉后的狂草书法中——陆游原是南宋有名的书家。但又终不能忘情现实,依然希望有出塞北伐的一天:“何时夜出五原塞,不闻人语闻鞭声!”是何等的豪气干云,感慨不平!
而借酒明志、以酒遣怀的诗人,其头脑又是十分清醒的。他目睹偏安一隅的南宋一帮贵族醉生梦死、沉溺酒色之荒淫无度,理性地发出“丈夫可为酒色死?战场横尸胜床笫。华堂乐饮自有时,少待擒胡献天子”的呼声(《前有樽酒行》),尖锐地指出,大丈夫唯为国战死最为光荣,眼下强敌未灭,岂能忙于华堂宴饮,乐此不疲!从中又可见出诗人对于那种贪怀滥饮,乃至酒色误国的不齿与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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