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图/谢立新

“镇江新区的捆山河不是河流，是通往圌山的一条大路。”这是若干年前老冷对我说的话，现在想想仍觉得很有哲理。

老冷家住在原丹徒县石桥乡华山村捆山河的西边。这条圌山派生的出来的河流，让东乡人骨子里把它同岁月、圌山连在一起。

圌山可以说是东乡人心灵的殿堂。“黄明节”是教堂仪式的典范，承载着众多的生命意义和生命体验。据说，秦始皇来到大港，看到“江回绝壁下，山立断径前”的圌山，宛如巨龙一般扼住长江。只见山上瑞气直冲云端，为了不破坏“王气”，锁住瑞气，把“瑞”字的王旁去掉，四面加方框框住，便赐名“圌山”。

圌山海拔258米，是宁镇山脉东段的最高峰，山形俊美高大。圌山因高耸，在扬中、在江北都能远眺它的身影，俨然在家门口。据传，圌山有36处悬崖，72个奇洞。坐落于山顶的七级报恩塔，已有300多年的历史。远望圌山，宝塔立于山巅，气象万千。毫不夸张地说，东乡瑞气满，黄明节帮了忙。

“黄明节”是东乡人春节以外最重要的节日，成了清明前后点击率最高的词。每个东乡人都会根据自己的生活和经验设计出独特的过节方法，但有一个共同点：“登圌山”。“登圌山”这一天，捆山河就成了联通大港、大路、丁岗、石桥及周围乡镇的电线，各个村庄像灯泡一般全都亮起来、动起来。捆山河成了人的河流，登圌山的大道。登山人群，沿着捆山河，连绵不断，蜿蜒曲折，直达山顶，蔚为壮观。登圌山、沾瑞气、祈福安逐渐演变为“黄明节”“黄明踏青”。“黄明节”当天，镇江东乡、扬中、丹阳及扬州、泰州等地的许多百姓都要来登圌山祈福。江苏沿江地区还广泛流传“黄明登圌山，瑞气保平安”“黄明登圌山，腿脚不发酸”“黄明家家吃馓子，噼里啪啦好日子”等美好祝愿。

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老冷就曾邀我登圌山，记得我那时非常兴奋，天刚亮，捆山河岸上就有人说话了。在交通以步行为主的年代，我们带上干粮，背上水壶，刚出门，村上昨晚约好的六个人就到齐了。我们点了下人，像部队行军打仗一样出发了。到了宽阔的河岸上，跟老冷打招呼的人接二连三，都是附近村庄的，老冷告诉我：石桥的、闸头桥的、解放桥的、艾家桥的……怎么那么多桥啊，我有点纳闷。

人们都往圌山步行奔走，汇聚到捆山河堤上，捆山河成了流动的路。人们来自四面八方，自然不可能整齐划一，一边走路，一边谈笑不停。我问老冷，这条河为什么叫捆山河呢？老冷却对身旁的老朱说：“人家请教你呢！”老朱是头天晚上在一起喝酒的，他介绍说：为什么叫捆山河呢？这里面有个来历。圌山你是知道的，捆山河就在它的脚下，绕过大港、大路、丁岗、石桥从北到南在华山段与太平河衔接，总共15公里多点。你从镇江来的时候是在华山下车的吧！这个坡很陡，华山是真山，丁岗也确实有岗，可到了石桥就是平地了。以往大路、姚桥、石桥、后巷等三角洲平原都是圩区，华山、丁岗属丘陵高岗，每到洪水季节，华山地皮没湿，石桥那边开始水汪汪，加上长江水位上涨，长江水往里灌，大路、姚桥、石桥、后巷开始喊救命了。后来政府决定沿高岗丘坡开挖一条河，连通两头的长江，把水排到长江去，这条河像绳子一样捆住了山，所以就叫捆山河。

“这么回事，难怪这么多桥呢！”我拱了一下老冷。“老朱还蛮有学问的呢！”

“人家做过代课老师。”

“噢，怪不得呢！”

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说着，不自不觉到了榭庄。老朱说：“歇会吧！”

我们找了个斜坡的地方坐下，免得影响别人行走，老朱继续侃了起来。捆山河底下原来是大海，到唐朝才露出陆地，当时江滩芦苇丛生，杂草遍地，通往长江边的芦苇地慢慢被人踏出了一条大路，人口的增加，路越来越宽，成了大道，村庄开始形成了，就叫大路。你看，捆山河底下都是平展展的吧。老朱这么一说，我的脑子清晰起来，捆山河确实是捆住了山，又像扎在东乡腰中的金丝带，把东乡丘陵和平原连成一体。

走走停停，离圌山不远了，大家决定再休息一下，吃点干粮，准备爬山。我一连吃了三块老冷为我准备的祈福的“韭菜饼”。

这种东乡特有的薄饼，实在好吃。物质匮乏的年代，只有在登圌山时才能吃到。在当年做这样好吃、高档的食物是过节的符号，当下的人们已经很难体会缺衣少食时期的生活了。做“韭菜饼”要第一天晚上和面发酵，第二天早上把准备好的韭菜洗净剁碎、放上鸡蛋搅拌，然后用发酵好的面包上摊成薄薄的圆圆的大饼形状，锅里滴上几滴油，菜油最佳，煎到略显金黄再翻过来煎。据说黄明节这一天吃韭菜饼，可以一年到头毛病不发。人们通过吃饼祈求的还是家宅安宁，身壮力健。

就在我们休息的时候，无数的人操着不同的口音从我们面前走过，姚桥的、后巷的、埤城的……捆山河不论区域把他们“捆”到了一起。

到了圌山脚下，真是人山人海，挤得好像脚都无处摆放。到了圌山顶上，已经接近中午，我们看到捆山河像一根金丝带在圌山脚下飘动，人流与水流已经辨认不清。人流好像是水流动，河水仿佛是人头组成，从圌山脚下由北向南微微颤动……这幅画面至今一直保留在我脑海里。

最近我到捆山河巡河，河埂上少见人群，偶尔也只看到小汽车呼啸而过，每隔一段，拱桥相连，绿草如茵。昔我往矣，野草遍地；今我往矣，杨柳依依。我不禁感慨万千。捆山河不是捆山河，捆山河已经成了观景河、健身河。河两岸，乡村已经变成城市，农民已经成为市民。我想，这里的人们登圌山、过黄明节的习俗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绵绵悠长，像捆山河水一样流入长江，奔向大海，永不停歇。

2020-04-17

00:00:00:07405101圌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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