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馥（1837-1921），安徽建德（今东至县）人，原名宗培，字玉山。他的读书仕进之路被太平天国运动打断，幸得李鸿章赏识，延揽入幕，倚如左右手。光绪二十年（1894），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时任直隶按察使的周馥“总理前敌营务处”，后又兼“筹办后路粮台”，负责调护诸将，收集散亡，转运军需，“艰难数月，死生以之”。次年四月，因马关和议已成，李鸿章去职，周馥与其共进退，乞病开缺告归，携眷南旋。

早在光绪十八年（1892），周馥长子学海、次子学铭同榜登科，周馥“念家事艰难，生齿日繁，嘱学海回扬州经理生业，不愿其远仕，亦不愿其宦京曹”。自此学海一支在扬州定居，并在扬、泰一带设泰合成盐号，经营盐业。据周馥《自著年谱》、周学熙《自叙年谱》，光绪二十一年（1895），周馥先至扬州，嗣又移居淮安，年内有吴越、江淮之游。二十二年正月，周馥携子学渊、学煇等回乡祭扫，五月十九日移寓泰州。二十三年正月，因周馥夫人吴氏独居静养，学熙侍母在扬州南河下赁屋；二月周馥购得故交兼亲家徐文达的扬州丁家湾大树巷旧园，赴扬州料理造屋事；四月全家由泰寓移至扬州南河下暂住；八月入住丁家湾“小盘谷”新居。

周馥在泰州的居所已无考。《卜宅偶题》一诗，当是在泰州选择住地时所作，末句云：“斗室三椽百本树，聊为老人散腰步。安眠饱食何所求，坐看天光自朝暮。”可见房子并不大，但四周树木环绕，环境优雅。

“岁事将阑”，由扬返泰，周馥有《舟行杂咏八首》，其一云：“小市守帆一醉休，夜来霜重木棉裘。明朝打桨须加力，一日扬州抵泰州。”对泰州盐运亦有描绘：“从来富国说鱼盐，逐日艅艎报水签。闻道军需尤火急，劝输官令比租严。”《兴化道中》一诗，一百多年后依然可直接用作宣传兴化的广告词，诗云：“积土成村市井通，舍南舍北没凫翁。天垂四野云连水，浪蹴千塍海啸风。越绮齐纨舟楫便，羹鱼饭稻岁年丰。何须塘泺拦戎马，绝境桃源在眼中。”

析产孕育实业家

周馥素尚简朴，急公好义，“为人清约寡欲，义所当为，屡斥万金不顾”。他认为“富贵之家苟能世守敦厚，不忘贫贱素风，则后世虽微，尚不遽至大败。”又赞扬咸丰年间闽浙总督王懿德“官声颇好，死后不留一钱与其子，后其子孙皆诚谨能自立”。他告诫诸子：“恨不能师其法，薄遗资产与尔等。若不能自食其力，转瞬即见贫困，坠入穷滥小人一流矣！”

在泰州期间，周馥因年已六旬，退隐家居，子皆成立，各有子女，应谋自立，遂按六股均摊，分析家产。周学熙得“股票、现款约二万金”。

与两位兄长相比，周学熙的科举仕途不太顺利，六次乡试才中举，却被人诬劾舞弊，经复试方洗清冤屈。会试数次不中，又目睹甲午之后，国势日荡，遂无意举业，以异路求功名，加之家累渐重，便转向以实业救国利民之路，由此造就了后来北方实业巨子的一段传奇。

周学熙秉持“守田者不饥”的传统思想，析产后首先想到现款浮存不稳，在淮安购置庄田房舍，为力田归耕之本。次年出任开平矿局董事兼上海分局监察，有余即积蓄之，以为日后兴办实业投资之用。晚年他感叹：“设当年不知撙节，稍事侈糜，后日纵有机缘，亦无从营运。”

周学熙通过兴办北洋实业，带动家族子弟先后创立启新洋灰公司、滦州矿务公司、耀华玻璃公司、华新纺织公司等一系列具有民族资本主义性质的近代企业，奠定北方民族工业之基。在仕途上周学熙亦逐步迁升，民国初年两任袁世凯政府的财政总长，整顿盐务，改革税制，建立中央集权化的财政管理体系，被誉为“北洋实业之导师，民国财政之权威”，与张謇并称“南张北周”。在他的带领下，亦官亦商的周氏家族政治、经济地位和影响力急剧上升，达到巅峰。

因地得名周明泰

光绪二十二年（1896）六月，周学熙的长子生于泰州，按照周家“礼乐光宗学，明良启俊贤”辈谱，属明字辈，周馥因地为孙取名“明泰”。周馥有《小孙明泰》，诗云：

我年六十尔才周，他日名成我见不。

美果分甘聊慰老，青氈无恙好常留。

家风杨震传强项，功业陈群过太邱。

解得躬耕遗世意，庞公不为子孙忧。

身为周学熙的长子，周明泰虽也曾从

政经商，但志趣却在实业之外。他少好史地图表之学，后渐及稗官野史、小说曲部，尤酷爱戏曲，深明音律，熟悉梨园掌故。为研究戏曲理论及戏曲史，广泛搜集戏曲图籍、戏单、唱片等文献，常常一掷千金，又与杨小楼、余叔岩、梅兰芳、尚小云等京昆名伶相往还，得到不少第一手资料。

周明泰是周家第三代商学过渡的代表人物，一生著述颇丰，主要有《后汉县邑省并表》《三国志世系表》《三曾年谱》《续封泥考略》《读曲类稿》《枕流答问》《近百年的京剧》《杨小楼评传》《几礼居杂著》等。特别是《几礼居戏曲丛书》，含《都门纪略中之戏曲史料》《五十年来北平戏剧史材》《道咸以来梨园系年小录》《清升平署存档事例漫抄》四种，汇聚众多珍贵的近代戏曲史料，复经披沙拣金，条分缕析，提要钩玄，是研究戏曲史的必读之本。1949年后，周明泰移居香港、美国，闭门著述，1994年5月逝于美国。

值得一提的是，周明泰在《道咸以来梨园系年小录》中，记梅巧玲“原籍江苏苏州府吴县，寄籍扬州府泰州，生于苏州。父名鸿浩，字月坡，曾为宦，故后家道中落。巧玲十岁随母曹氏由泰州入京……（次子明瑞）有子一人，小名群儿，名澜，艺名兰芳，字畹华，自幼由伯父梅雨田抚育，从师伯父、云和堂名昆旦朱霭云门下学戏”。这是第一次将梅家祖谱上延至梅兰芳的曾祖“梅鸿浩”。周明泰自称于史料“择其信而可征者随手录之，积久成帙”，即便有矛盾之处，姑并存之，“以供异日编梨园史者之参考”。可惜周明泰未说明材料出处，由此引出后世梅兰芳祖籍之争的一段公案。

六十大寿诗言志

光绪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是周馥六十大寿，“那期周甲寿，又作太平民。”虽然赋闲寓居他乡，儿孙们还是从各地来泰祝寿。《玉山诗集》有《六十自寿五首》，总结平生经历，感慨往事，不复作出山之想，诗云：

星飞驿马不停鞭，梦绕南柯六十年。呕血经营成底事，填膺忠愤欲呼天。鸿翔已惜伤弓去，牛老唯知藉草眠。揽辔异时应有客，河清能否待华颠。

甲胄生虮节落旄，当时枉赠吕虔刀。十年薪胆臣心苦，万里风霜马骨高。天远不闻鸣鹤应，夜阑常听晓鸡号。艰危历尽知何补，赢得秋霜满鬓毛。

金缕高歌酒满卮，老怀忽触少年悲。太真佩韨伤无母，伯道逃兵幸有儿。身脱危途心胆破，耳鸣阴德自家知。门前何必宽容驷，矮屋青氈要世持。

痴聋容易作翁家，绕膝娇婴笑语哗。赁庑市边妻举案，借瓻门外客停车。爱劳筋力锄春圃，聊寄幽闲种晚花。欲访名山谁结约，余生常欲伴袈裟。

袍泽当年半劫灰，抽簪投老向江隈。籝书且课儿孙读，樽酒难招车笠来。篱鷃低飞原适性，社樗得寿本非才。却惭故友烦书问，招隐无端到草莱。

家居期间，周馥“布衣野服，日与里老话桑麻，不复谈国事”。《玉山诗集》中，《夜坐三首》《月落》《老年》诸诗，皆作于泰州。“清宵了无梦，小室近于僧”“余年付诗酒，生计乞桑麻”“得闲原是福，随处可为家”“老夫早起浑无事，独步溪桥听响泉”诸句，正是居家生活之写照。《夜读时报慨然有感》却有石破天惊之语：“天地不变道不变，无体求用用难见。西法漫言可貌袭，夷狄有君胜赤县。”随着时局的变化，周馥认识到自强之路，唯有学习西法，预备立宪。

光绪三十一年（1905）六月，时署两江总督的周馥与直隶总督袁世凯、湖广总督张之洞联衔奏请“自今日十二年以后实行立宪政体”。七月，周馥又单独奏请实行立法、司法、执法三权分立和地方自治的立宪政体。他在寄军机处电报中提到：“窃以为时机至此，当因势利导，仿欧美设立法、执法、行政三项……其地方之财供地方之用，即可免经费支绌之苦，即预地方自治之基。”他对西方政治制度的认识远远超出后人的想象。

蛰居三年多后，光绪二十四年（1898）十月，李鸿章复出，立即电招年过花甲的周馥赴山东襄勘黄河工程。周馥发挥治水专长，“遍历上下游二千里”，拟订《治河办法十二条》,提出切实可行的治河方案。重入官场后，周馥一路青云直上，历任四川布政使、直隶布政使、山东巡抚、署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两广总督。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逾七旬的周馥告老辞官，1921年病逝于天津。安徽、天津、山东、江苏等地皆建专祠纪念。

2021-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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