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这是九月,秋天已经进入纵深。
九月,爽决干练,不似孟秋,纠缠于残暑,依旧回眸殷殷地向夏日传递媚眼;亦不若季秋,动摇于早寒,一脚已迫不及待地探进冬天的门槛,沾了暮气,多了肃杀味。九月是真正的秋天。
云白得明净,像初生的羔羊;天蓝得纯粹,像无邪的眼眸。
静谧从天而降,所有的喧嚣都戛然而止。天籁之音包裹着我们的身心。
庭院忽然显得舒爽干净。暗红色的扁豆花已渐次落去,饱满的豆荚招摇在苒苒秋光中,让人欣慰踏实。隔墙的木槿少了夏日里的繁茂明媚,星星点点地装饰着一丛浓绿。是浩博的九月的洗礼,让这种曾经张扬于季节中的单瓣花如此沉静从容。一只蝴蝶静静地栖在上面,粉翅微颤,而另一只蝴蝶却不肯安闲,绕着它翩翩起舞。天光寂寂,云影徘徊,两只亲昵的小生灵真让人情移神旷,不知今夕何夕。我的耳鼓一瞬间为一种舒徐的音节所荡涤,这是需要用心才能听到的清音绝想,是远古的一段凄美的爱情,至今仍随着翩跹蝶翅,扇动着我们的记忆。
典雅的九月有一对俊俏的儿女:白露、秋分。潜意识里,白露分明就是一位秀眉秀眼的村姑,这个名字本身就透出无限的水灵;而秋分更接近一个乡下后生的乳名,本分而利索。
《礼记·月令》对白露的描摹可谓精到:“盲风至,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宿雁南飞,百鸟贮粮,这是怎样浩大的迁徙,怎样精心的储备啊。古诗说,“万物已随秋气改”,实在是玄通之言。仲秋时节,斗柄西向,村庄静穆,秋水无声,节气的面目、属性和蕴涵充分显露。在这样浩瀚的季节里,秋风激荡,泥土缄默,生命的喧哗和低语交织。裹着神秘的羽裳从天而降的九月,充满了金属的质地和声响,连那些斑斓的色彩也都显得厚重起来。而在季节庞大的交响中,一种极切近又极遥远的声音,如秋蛩喁喁,忽然叩击着我的耳鼓:“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隔着千年的河流,遥遥而望,那个秋日的清晨,苇草青青,流水淙淙,水边的伊人,裙裾摇曳,风姿绰约,多少渴慕的眼神脉脉凝视,望穿秋水。让这一段亘古的情愫时时浮泛在梦寐里。这是一种穿透岁月的风尘,始终不渝的寻觅,这种寻觅是虚妄的,却有着原始的淳朴、单纯、固执。在露珠凝结的芦苇丛中,举目四望,荻花袅娜,群星暗淡,直令人扼腕唏嘘,心旌颤摇。
从此,喜极了芦苇,喜欢它秀颀的身子倾向水面的姿势,那是生命的临妆,亦是生命的依托。
如果九月是一首诗,白露和秋分无疑是诗眼。他们的名字被浩淼的秋水一遍一遍地洗涤着,又为秀颀的蒹葭絮絮念叨在拂拂秋风里。
当然,季节丰盈成熟,悲壮慷慨的大气象,足可驱淡所有小家子气的闲愁幽思。白露甫至,大田作物俱显出成熟之态,红薯裂缝,黄豆撑荚,天愈发高远,水愈发清澈。村后的大泊,每到秋来,水平如鉴,开阔辽旷,远远的河湾处传来一、两声欸乃的橹音,又让人生发无限遐思。我常常坐在后邻矮矮的土墙上,看着河面来来往往的船只出神。那些船很杂,有收夏粮的、有换陶器的、有贩青货的、有运肥料的、还有摘菱角的。行船的用具也各异,挥篙、捺桨、摇橹,伴以粗大洪钟的吆喝,动荡在九月清矍明澈的波光云影里,真是生趣天成,风姿万千。
更多的时候,眼光自然是粘着那些摘菱角的小鸭船。三三两两的小木船上,清一色全是穿红着绿的大姑娘、小媳妇,她们排在船尖横着的跳板上,双手不停地挪移。轻颦浅笑,素手青菱,绿叶紫茎,波动风生,这样的情状,是容易令人怀古的:“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吵她们。我的头顶是几棵粗硕的向日葵,花盘犹在,想必是人家故意留的种。在九月浩旷的天宇下,这些饱满的向日葵使我有了一种依附,亲切而温暖。
在节气的促迫下,虫吟变得格外矜持。明艳的秋阳中,红薯塍边,南瓜地畔,花生藤里的蝈蝈声嘶力竭,声浪排空,绵延十数里,一种生命的悲壮撼人心魄;纺织娘要文静得多,待得晚间,才唧唧穿梭于豆架草丛。细碎的星光下,这些天籁,切近而又渺远,微茫而又浩瀚。实在,草虫和人类的缘起由来已久。远古先民曾以物候指时,以昆虫历算,甲骨文中的“秋”字便是蟋蟀象形。这些小生灵以独特的旋律,占据了整个九月,季节为之肃然,人类为之动容。
九月,依诗经《豳风·七月》之言,蟋蟀在户,宜筑场圃。勤快的庄稼人岂肯怠慢!新筑的晒场平坦如
砥,光滑似鉴,成为饱满的稻谷最好的栖身之地。我家那片场居于村子的老河西,有二分地光景,每年稻谷落场前,父亲就带着我一起做场了。开始是两人拖着碌碡,青幽幽的碌碡在柔媚的秋阳下泛着冷艳之光。我们在用钉耙翻筑了一遍的场地上来回拖拉着,谓之压粗打糙。两三遍下来,场面已经很平滑了,可以丢开碌碡,用小磙子碾了。这时候,父亲一般不要我动手,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悠哉游哉地拉着,丢下烟头,还要哼几句京调,虽不是字正腔圆,却也有板有眼,伴着吱溜吱溜的碾声,让人听了很是受用。但是,父亲也有心情不好的时辰。那往往是九月连天的阴雨,稻子被打压得趴在泥水里,天仍然没有放晴的迹象。父亲的脸一直挂着,依着门框望天而叹。整整一个夏季焦虑翘首与期待,他心疼那些倒伏在田里的庄稼,心疼那些空空如也的粮缸。
天上稍有一丝亮色,父亲已经迫不及待。
农人最忌讳拿露水把子,盖因其分量往往是干稻捆的双倍。然,为了早点赶上场,垒堆、脱粒、扬场、晒净,然后踏踏实实地圈摺,父亲总是在一星挂天的时候叫起我们,兄妹们哈欠连天地扛着大把叉,踢踢笃笃地穿越寂静的村巷,行走在九月清凛的霜晨。
一年一度的秋分如期而至。阳光开始腼腆,河流渐枯,草木渐衰,寒霜渐繁。蛰虫培户,飞鸟营巢。农谚,“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是时,耕晒得虚松的稻畈上,人声鼎沸,笑语喧喧,紧张繁忙的种麦季节来临。那些种田的好把式挽起裤脚,挎着淘箩,迈着稳健的步子,行走在田垄间。饱满的麦种从他们粗粝的手掌均匀泻出,泼拉拉地投入土地潮湿温暖的怀抱。他们屏息凝神,一举手,一投足都谨小慎微,生怕一疏忽出了纰漏。也难怪,播种优劣,对一个庄户人种田水平的高低有着直接影响,待麦苗破土后,同一生产队的行家里手们照例会集聚到各家地头评品一番的,苗出得不匀净,像稀毛癞子,是要被人笑话大半年的。
西邻旺四每在大家的啧啧赞叹中意满志得。他们家墒直畈平,出苗齐整,自然会赢得一片大拇指。旺四曾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其中的诀窍:种田如绣花,除了精耕细作外,拿捏准天气十分关键。气候冷暖决定了下种数量的多少。白露天气尚暖,可以少下些;秋分冷暖适中,按常规下种;倘若拖到霜降,寒流袭来,则需加大种量,确保出苗率。那是九月的一个正午,阳光从楝树罅隙间晒下点点斑痕,穿着大裤头的旺四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捧着斗碗,一边吸溜吸溜地吃着手擀面,一边一本正经地向我传授种田经。那一天,我居然听得入了迷,母亲在巷口高一声低一声唤我回去吃午饭,我却心无旁骛,充耳不闻。
麦子种下了,人们便盘算着准备打泥垡了,防止露种。农具是泥耙。泥耙柄惯以竹木为主,耙头是房前屋后,桑槐楝榆,随便锯下一小截,不至太轻,亦不至太重,以能破垡为宜。一般是凌晨,一户户人家行走在蜿蜒的田塍小径,草凝寒露,密密的露水渍出一圈圈鞋印,裤管都被带湿了。但大家并不在意,依然鸭子出栏般纷纷涌向各自的田畴。那种劳动场面是闹腾的,和冷寂凄清的霜晨有些格格不入。人们下意识地排成一行,身子前倾,暗地里较起了劲。在偌大的一片田地里,泥耙落垡的啪啪声,裤脚扇动的哗哗声,浑浊粗重的喘息声,力不能支的尖叫声,胜券在握的嬉笑声,分明就是一幅活灵活现的《劳作图》,让人一下子听到了先民的歌吟,仿佛回到了远古的农耕时代。
等到第一缕淡红的晨光从东边的树梢升起,水雾在河沟蒸腾,远远的地头,飘来送早饭的人的身影,人们便丢下手中的泥耙,吆喝着,陆续移向田埂。
送早饭的惯常是母亲,她从柳条篮里一一摆出我们喜欢的炕面饼、蒸咸菜,还有煮得稠和的米粥。我想,母爱其实就是一碗带着余热的薄粥,温暖实在。
我们坐憩,母亲却不肯闲着,她随手拎出带来的蒜头、萝卜和白菜种,准备在田头隙地栽种播撒。她佝偻着腰,尽管年事已高,依然辛劳不辍,对脚下这片侍弄了一辈子的土地深深膜拜。就是这片土地,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无情地吞噬了她的青春,榨干了她的水灵,从小家碧玉到疲惫农妇,再到龙钟老妪,时光之鞭不停地挥舞着,秋暑露秋寒霜降,母亲一步一步地向她宿命中的暮年逼近。但母亲很从容,芦汛晒被,九月授衣,桑榆之光,仍一丝不苟地操持家务,缝补浆洗,不让昔年。
清矍的九月里,我们常常被一些物事感动着。
九月,童话的九月,歌谣的九月,河水般平静的九月,就这样年复一年地从我们灵魂深处汩汩流过。
2021-09-13
00:00:00:09518110http://192.168.10.21/tzrb/pc/col/202109/13/content_95181.htmlhttp://192.168.10.21/tzrb/wap/col/202109/13/content_95181.html13九月歌谣/enpproperty-->
热点文章推荐
相关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