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味
[兴化]华正堂
如今,超市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调料,人家的厨房里也是应有尽有。但偶尔在农家乐、在排档里吃到用豆瓣酱炒制的蔬菜,倍觉亲切。
每年的春末夏初,里下河地区的农民们总要忙里偷闲必做一件事——做黄豆酱。
洗净2-3斤黄豆,多加一些水在锅里煮,煮熟之后,连汤夹水舀出来,拌和10斤干面粉。揉搓成条形,掐下一个个面团团,压扁做成一个个的粗糙的大“烧饼”,放到铁锅里剥熟。这是一个细致活,父亲坐在灶膛边,用穰草慢慢垫着烧,是为文火。母亲要不停地用手把饼贴到锅上,又适时地用铁铲将它们一个个翻身,注意不能夹生,又不宜过焦。熟了的就铲出来,放到竹筛里或笸篮里。小半天工夫,面饼全部剥熟。父亲从灶边起身,拍拍掸掸,洗手。掏出烟斗,一窝烟吸完。他们便站在笸篮边,用手抓住面饼,一小块一小块地掰开来,差不多有大拇指头大小。摊匀开来,拿出前两天打下来的、洗净晾干的玉米叶或芦苇叶覆盖起来。
隔3-5天,掀开上覆的叶盖,这些面块便面目全非了,周身披上一层层黄霜,间以少许黑斑。大约一周后,待霉菌长至一定的程度就用盐水浸泡。注意点是煮成的盐开水必须凉至常温。把带霉菌的面块和凉盐水浸泡在酱缸里。之后的日子里,每天把酱缸放在烈日下暴晒,夜里不要收回,仍然放在露天,让它吃露水。晒酱的过程中,每天早晨用长筷搅拌一遍,一昼夜只搅这一次,不可多动。为防灰尘,细作的人家会用一个柴秆框成一个框子,粘上细密的蜘蛛网。还有人家把一片塑料薄膜用线缝在框子上,遮盖于酱缸上面。用塑料薄膜遮盖有一个缺点,就是水分不能很快的蒸发掉,只能凝结于薄膜里,再滴到酱里,与酱味不宜。这样日复一日的晒与露,搅与拌,历时需一月有余。酱色日渐由淡白变微红、深红、酱红、老红。最要注意的是防止下雨,特别是雷阵雨。我们家大门的钥匙总是放在隔壁姜奶奶家里的,她不下田做活,总能抢在雨点洒落前将我家的酱缸及时端回。
除了煮熟黄豆做酱饼外,还可以煮蚕豆瓣做成酱饼。另一种做法是直接把黄豆煮熟晾干,以苇叶等遮盖发霉,盐水浸泡。但不需要太阳暴晒。放置一段时间之后形成很薄很薄的酱油,味极鲜。之后,这酱油里还可以加入切成块状的冬瓜、笋瓜或白菜梗。适时舀出,炖着吃。
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黄豆酱就是中饭菜,就是搭粥的咸,就是做菜的佐料。小时候,我们经常煮山芋饭、萝卜饭、粯子饭、菜饭,用一个粗瓷碗舀上几勺酱炖在饭锅里。隔三岔五的,也在酱碗里劈上一块豆腐,滴几滴菜籽油。开饭后,先将酱碗端出,用筷子把豆腐和黄豆酱搅一搅,香气扑鼻。将筷子放在口中一嗍,口舌生津。炖豆瓣酱趁热吃菜饭更香。之后几天,早晚吃粥,也就端出酱碗来,不时地搭搭嗍嗍,咬到一粒黄豆,也是无上的享受。来亲到友,吃上父亲手擀的面条,浇上黄豆酱,鲜美异常。常常吃得鼻尖渗汗,最后,扳住大碗,仰起头,连面汤都一股脑喝完。
偶尔间,生产队分黄花草,夜幕降临时,一家人团团围住,抢着拣择,下河洗净。兄弟姐妹们又争抢着到锅膛门口烧火,火光映衬着圆圆的笑脸。妈妈系着围裙立于灶边,炒黄花头,加豆瓣酱,巷子里弥漫着一阵阵清香。小的们喝着麦糁子粥,就着酱瓣炒花草,美滋滋的。
夏天,我们捉苍蝇做诱饵,用自制的鱼钩钓[~公式~]鱼,[~公式~]鱼晒一两个太阳之后,半干半湿,放到洋瓷碗里,浇上豆瓣酱,炖在饭锅上。[~公式~]鱼炖熟后趁热吃,有咬嚼,其香无比。连鱼卡都可以嚼碎吃掉。
自留地上现摘的茄子、豇豆、扁豆,放酱红烧,非常有味。是农民们夏日最常见的菜谱。烧豇豆、烧扁豆吃到最后,从汤中捞出豇豆米、扁豆米,间有酱中的黄豆米,一起往嘴里扒,满口生香。有时遇到较老一点的茄子或摘下的茄子当天吃不掉的,会切成片,放在竹筛里晒成茄干。茄干上浇些豆瓣酱炖着吃,咬在嘴里有韧性,别有风味。
黄豆酱伴随着上世纪50-70年代的人们度过了艰难的岁月。如今,超市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调料,人家的厨房里也是应有尽有。但偶尔在农家乐、在排档里吃到用豆瓣酱炒制的蔬菜,倍觉亲切。过去的一切便会在眼前晃过,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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