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坚

小时候夏夜乘凉，最喜欢听老兵顾发魁讲战斗故事。有一次，他所在的连队在拔日寇据点时遭到河对岸鬼子机枪的疯狂扫射，强行泅渡的战士很多牺牲在河水中。连长顾发魁主动请缨，要求去炸掉雕堡。他借助战友的尸体作掩护，头闷在水里缓缓游到对岸，利用草丛和机枪弹道的死角接近雕堡，顺利完成了任务。

顾发魁胆大机智，屡立战功，后来升为侦察排长。他生得牛高马大，方面大耳，很有点派头，在执行侦察任务时常扮成阔绰商人模样，后面带两个化装成随从的战士。一次到东台县城侦察敌情，向晚时分正准备出城归队，不意碰到一个流动哨兵过来盘问，眼看要坏事，顾发魁上去用胳臂夹住哨兵脑袋蹿进一条深巷，边走边用手上的枣木烟斗敲击哨兵头部，想敲昏了扔掉脱身，不想一条巷子没走到头发现哨兵不挣扎了，原来被他连夹带敲已断了气。

顾发魁天生神力是有名的。这人江湖草莽习气重，生性豪迈，有水浒英雄风范。一次在完成侦察任务归来的途中，看到大圩上停着敌人的一辆吉普车，他看了不顺眼，筋骨发痒，竟发巨力把车掀翻河中，然后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关于顾发魁的传奇故事很多，要全写出来够凑一部小说了。按理说，这样一位英雄人物解放以后当然会有很好的前途，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却把自己的前途活生生地糟蹋了。

1949年全国解放后，部队安排顾发魁去军事学院学习深造。他是身经百战立功无数的指挥员嘛，上级当然要重点培养他。想不到他却坚决拒绝了。领导非常惊讶，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出生贫苦农家，打小没念过书，送他去念大学不是埋汰他吗。他说他参加革命就是为了日后安安稳稳有地种，他要回去种田；他说他已经三十二了，必须回去找个婆娘了，不给顾家续下香火，他老娘死都不得闭眼。等等。领导批评他目光短浅，小农意识。说上学不识字不要紧，有专门的教员教你这样的学生；说你要回去种地纯属乱弹琴，你将来的工作是研究军事和管理部队的，你是要做更高级的领导的；说你三十二怎么啦，比你大的还有呢，上级负责给你找爱人，全是漂亮的女学生，排成队给你尽心挑，你是人民的功臣嘛，那些水灵灵的城里女大学生就是爱你这样的英雄，你想生几个娃就生几个娃……可是顾发魁还是不愿意，在一个夜里脱去军装扒火车回家了。他归心似箭！

就这样，顾发魁回到了故乡。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所为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多么严重的损失，相反，他非常轻松。赤脚踩在家乡的土地上，他感到内心一片安宁。他用带回家的几十块钱娶回一个哑巴姑娘。他不是复员军人，说他是一个逃兵并不过分，身上没有一官半职，三十二岁的老光棍，回到家乡哪个周周正正的妹子肯跟他？真是凤凰落地不如鸡啊！可他不在乎，和哑巴婆娘过得和和美美的，很快就做了父亲。儿子出生不足周岁，他的瞎眼母亲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顾发魁在村里负责摆渡。他摆渡不摇橹不打桨不撑篙，十几丈的河面两头打桩，系上一根钢丝，人站在船头上用手拽，没有力气和技巧根本没法行驶，因为钢丝是软的，劲一偏人就落水了。顾发魁三拽两拉的船就到了对岸，随你船上蹲多少人。我现在回忆起来，小时候看到的顾发魁体型真的和一个重量级健美运动员相似，当时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顾发魁喜欢喝酒，酒量很大，没有下酒菜他就拎把鱼叉到河边上遛一圈。他识鱼性，有一双锐利的“鱼眼”，叉法极准，就跟使驳壳枪一样，叉飞鱼中，哪怕鱼在几丈外的河中心。他这辈子不知吃了多少条鱼，那鱼就像养在他家水缸里似的，想吃就抓上一条。

共和国并没有忘记这位老兵。1978年改革开放后，部队终于找到他，给他落实了相应政策，每月有几百块钱可拿。他非常高兴，说共产党是不忘功臣的，跟着共产党闹革命是不会错的，共产党万岁！

我小时候把顾发魁当成自己最崇拜的人，幻想有朝一日也像顾发魁那样去战斗，那何其快哉！拿现在年轻人的时尚话说，我那时就是顾发魁的“粉丝”，而且是铁杆粉丝——骨灰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