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新宇（南京）

黑暗中那跳舞的叫做月亮的心脏，是诗歌的王座，或是安睡的鹿王，大地上弥散的伤痛，染红那一梁枕木，只留下被尘世和白鸽抚平后的哀默与清寂，面朝江水坐下的安庆，躺在鱼筐中孤独的昌平，十个海子立起，谷堆已爬上窗沿，手中握不住的那泪滴，从此归于大海，今夜不必再关心人类，闪电将告诉所有人，石头坐满的天空繁星似月。

每一首诗，便是每一个灵魂，每一笔勾勒，都是诗人毕生的漫长写作，而海子，以惊人的百米冲刺的速度，奔上诗歌的顶峰，再由最绚烂或最无法理解的方式如烟花般消散。“我是大海的儿子”，海子如是说，大海的苍茫与寂寥也一并交付于海子。“没有任何泪水使我变成花朵，没有任何国王使我变成王座”。夜色中流浪的海子，今日已变成太阳，已变成中国诗歌中最特殊的精神符号，每一首诗歌都是他的灵魂，是死亡是血液，但与野花相伴，在一切的哀默之后，迎来春暖花开，迎来春天，那十个海子。

死亡，被海子赋予了这世上的最无与伦比，骸骨上野花一片，从《亚洲铜》中那代代埋人的土地，到春天中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曙光照耀着寒冷乡村。死亡似乎是最灰暗的字词，而在这一首首死亡背后，却又是最充满盎然生机，最耐人寻味的生命，不论是守住的野花手掌和秘密，还是高高堆起的谷物，贯穿于海子几乎所有诗篇，就算是最恐怖的跳伞塔上也有着幸福的门，面前也是大河与广大的北方草原。若诗歌便是灵魂，顾城的诗是任性的小孩，林徽因的诗是梦中白莲，海子的诗是一颗冰冷泪水，里面闪耀着太阳光辉。

海子不喜欢被看做一个抒情诗人，但恐怕他自己也要沮丧承认自己是一名抒情诗人，“抒情就是血”，每一个读过海子诗的人都能感觉到，海子的诗是由血液浸泡着的，由铁锤和钢锁烤炼，又或者干脆便是血液便是铁锤钢链。血液，火焰，死亡，飞翔，是海子诗歌最多的意象，但还有一个，野花。海子写到：我要成为太阳的一生。但海子在日出的极尽闪耀之后便匆匆落下，洒下震撼人心的浩瀚落辉，海子终究没有死亡，他将以太阳与诗歌本身迎接胜利，这是海子的理想，他在这理想上建立自己的诗歌国度，登上王位，就算黑夜同他入眠。

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差的时代，浩劫结束后的中国迎来空前绝后的发展，而迟来的却是每一个人的灵魂，物欲横流的社会，少有人在乎一个精神的王座，在乎一个仿佛虚浮的幻梦，而海子自己规划出王国，为自己加冕，在这茫茫长夜中，一手掌灯，一手提着鱼筐中的孤独。无知世人的不解，难以表露的情愫，海子向人生交上了一份不及格的答卷，也同时为诗歌构建了一个屋顶。呼啸声扯走他的黑头发，从此诗歌不再是诗歌，不仅是洗涤人心，而是一股激流，浩瀚苍天上的飞翔，这是死的礼赞。

短短四年，海子便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沉睡过去，也许再给这位天才几年，石刻上就尽是他的名字，诗歌创作了四年，黑暗与死亡中踱步了一生，但又在任何人都可能哭泣可能绝望的最后，海子着笔为自己盖了一所大海边的房子。一切最富有生机的，往往不是生机本身，漫山遍野的红绿，决不能媲美众神死亡后的野花，海子从没矛盾与混乱过，今日春暖花开，是明日的金黄稻田，传出民歌沥沥。

“其实只有美丽吹动的风才知道，她已受伤。她仍在飞行。”纵使，只有五月生命的鸟群飞过，纵使，人在天鹅身上砍伐，墓地的喇叭声悠长低沉。以梦为马的海子，歌颂着祖国灰黄的土地，采撷着没落凋零的野花，拍打着瘦弱无力的矮马，他必定迷茫过、无助过、绝望过，但又一次次的自我洗涤，黑眸子中闪烁着生的歌。“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海子逃离现实，极尽远眺那模糊的地平线，苦行的僧侣也不过如此，死亡也成了置身事外，热烈去追求一种生的亡歌。以死代生，怀抱微笑同世界诀别，开始一个理想的全新的毫无污垢的新生，留下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仿佛有天大的喜事，群山受其赐名，这必须是一场转折，毕竟一切是从明天开始，一切浪漫平凡的事情都是从明天开始，祝福、幸福洒向人间，一切都要变得美好了，一切都亮了起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生的礼赞。

大海所赐予的苍茫，海风呼啸，春天所留恋的人间，野花漫山遍野，祝福过后，每个人都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都吮吸到人生的琼浆。而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刚刚开幕，海子就敲破了那定音鼓，声浪震撼，生与死被推向顶端，两者相互辉映，亮得刺眼，又或暗得可怕，瞬时登上峰顶，又难以置信的跌落谷底，土地不再沉默，枝桠低闷作响，所涌上岸的，今日请大海全部收回，生与死被赤裸裸地摆上桌案，所有评价者都哑了语言，是生与死的礼赞，任何一个字词都无法形容，唯有生死是答案。

生命总需要一些仪式，活着是需要信仰的，闪电告诉海子的，海子也已告诉了我们。一首诗是简单的，而一个灵魂是复杂的，生与死中间所勾勒出的，请用生死回答。我眼眶中常噙着不落的泪水，任性得让自己生厌，孤独得连阳光都是寒冷，路过的每一个过路人、知情者、梦想家，请停下来等等自己的灵魂，抚摸回忆或诗歌，生活和人生面目可憎，总有迷茫和苟且，诗与远方的虚幻是水上的倒影，涟漪波动到的满目萧然，请将灵魂打包完全，前路上铁轨铺向天际，太多喧嚣中总会有着坚实的背影。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你可以忘却海子，忘怀诗歌，但是，请不要忘记海子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