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东凯
蓑衣,如今罕见了。但五六十年前,蓑衣却是我家和我心中的宝。
小时候放猪放羊,遇上雨天,在无边与湿漉漉的世界里,宽大的蓑衣下,我浑身干燥温暖,这何尝不是承受着蓑衣的恩情!所以,蓑衣的那些往事常常令我怀念绵绵。
那时的农村,买得起雨衣雨伞的人家不多,雨衣雨伞是稀罕物,而蓑衣既能遮雨挡雪,又可就地取材,自编自织,不花钱少花钱,自然成了农家的首选。农人误不起季节,春种夏管秋收一天不能拖,哪怕风雨交加,也要下田,蓑衣是不可或缺的遮风挡雨的宝贝。夏日当空,耕耘田间,穿上蓑衣还可以防晒;夜晚闷热,心烦意燥,一件蓑衣铺地,可或坐或躺纳凉散心。即便是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穿上蓑衣,赶街上集买点卖点农副产品,也是无忧无虑,十分自由;还可以走东家到西家,串着门子话桑麻。蓑衣,在农人心里,实用,是个好东西。
农家的孩子早劳作,七八岁就成了放猪放羊娃。我穿过大人用的蓑衣,尽管又长又肥大,但照样跑得欢,今天山芋地里放猪,明天沟边渠旁赶羊,不怕日头晒,不怕雨打湿衣裳,不怕大风吹,也不怕雪粒钻进衣领冻脊梁。蓑衣,在我们农家孩子的心里是个好东西。
蓑衣好,岂止好在实用!还好在它“物以稀为贵”,且是乡村手艺人的工艺品。
往昔老家,一条庄子有几十户,但家有蓑衣的并不多,能编会织蓑衣的人家更是屈指可数,而我祖辈父辈却是前村后庄小有名气的木匠、瓦匠、篾匠兼于一身的种地人中的“手艺人”。在夏日歇晌的树荫下,在雨天堂屋的“客厅”里,父亲常会抽闲摸空编织蓑衣。他手中的蓑衣草,是夏末秋初从沟塘河渠水边割来,经过晒干去杂,精挑细选,留下的最柔软最有拉力的部分;他手中的麻绳,也是挑选优质蔴皮,一寸一寸,一尺一尺,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搓制出来的;而这恰是成就一件好蓑衣的基本条件。在编织中,他一边跟家人或邻居闲话农事,一边双手左右逢源,上下翻飞,让麻绳编出的蓑衣领,一路麻花,均均匀匀;让草梗编出的蓑衣衬里,棱形的空眼规规矩矩,一眼连一眼,眼眼相扣;让草叶编出的蓑衣外披,亦如鱼鳞,整整齐齐,一鳞套一鳞,鳞鳞密实。而这又都是成就一件上品蓑衣的技艺所在。不过,无论手里的产品怎样精美,邻居怎样夸赞,父亲总是说:“粗活,小手艺”,其实呢?这是件细活,说它是“大技艺”或许也不算过份。编成一件蓑衣,紧紧张张不停不歇,也要一两天。但无论怎样忙,只要邻居备好料,父亲都会如约如期用心地为他们编件自己也满意的蓑衣。父亲说,蓑衣是种地人离不了的宝,是用手编的,更是用心编的。是啊,用心才编出了上品蓑衣的工艺美,编出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满足美。
说蓑衣好,蓑衣是宝,当然也好在、宝贵在能入诗入画给人以精神怡悦的诗情画意里。唐代诗人柳宗元的《江雪》所描绘的一个渔翁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钓竿,在白雪皑皑的江面上独自垂钓的画面,曾深深地刻进我年轻时的脑海里;那同是唐代人的著名道人、词人和诗人张志和的《渔歌子》中描述的“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情境,也曾在我年轻的心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蓑衣,成两首诗中不可或缺的神来之笔,有它,景增彩,情真切,情景交融出的意境更多一份深远美。
可惜得很,蓑衣这个农人心中又好又美的“宝”在经济社会的不断发展中,已一天天远去,几近绝迹,替代它的是具有同样遮雨挡雪功能且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便宜的雨衣和雨伞。
如今的雨衣,黄的红的绿的,色彩缤纷,油布的尼龙的,轻轻便便,但穿了闷人,远不如蓑衣透气;如今的雨伞,比雨衣更上一层楼,要花有花,要绿有绿,可伸可缩,可折可叠,但用了虽方便,却顶不住一阵大风,少了蓑衣挡大风的功能,更没有我少年时那种把小小的身子藏在蓑衣下,看时急时缓的雨水顺着蓑衣外叶一个劲地向下淌,幻想着这蓑衣下就是自己的家,有蓑衣的庇护,一颗小小的心便沉浸在了莫大的安全与幸福之中的感觉。
记得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说过:“我们总是在美好事物快要消逝之时,才意识到它的独一无二。”我记着蓑衣的好,念着蓑衣的美,至今还把蓑衣当作家中的宝,就因为它已消逝得只能在农耕博物馆里才能见到,就因为它给农家和我青少年时代的温馨已经“独一无二”。
(作者地址:泗阳县众兴镇紫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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