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挂粉

2022年01月10日 10阅读 来源:宿迁日报

□ 魏从浩(宿迁)

挂粉这件事,我怎么不清楚。那份热闹的繁琐,跳跃的欢畅,在我童年的岁月里到处流转,仿佛就在眼前。直到今天,我依然很记得,挂粉的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工序,还有,那些鲜活的细枝末节。

苏北的冬晨,寒风正凛,飒气逼人。屋檐下,一排长长的冰溜子,寂寂地挂着,泛着晶亮的银光。天色大亮了,锅屋里正喧闹,说笑声,咳嗽声,风箱的啪嗒声,乱哄哄的,半晌也静不下来。灶膛里,柴火正旺,噼里啪啦响,大铁锅沸水翻滚,热气升腾,弥漫了满屋,云山雾罩的,看不清人的脸。锅灶旁边,四只大铝盆一字排开,铝盆里盛了大半盆开水,水里煨着砂盆,砂盆里,装的是细碎的生山芋粉,兑上酵母一样的面头。河北的良干大爷,良高大爷,河滩的小美爷,南庄的大兆,从民大哥,一人一盆,用力搋起来。

怎么说呢,搋粉,委实是件体力活。我从旁看着,大兆的头上,脸上冒着热气,汗珠滚滚,有一滴,滑进眼圈里了,刹那间,腌的大兆挤眉弄眼,赶紧拿干毛巾擦了又擦。这时候,大兆的上衣早已脱去,仅剩下三根巾的内衣,裸露的两只胳膊,健硕,粗壮,汗涔涔的,在砂盆里搋揉,一拳,又一拳,提起,沉入,起起落落,十分地耐烦。

长时间的搋揉,热水的煨炖,砂盆里的粉团,一点一点地,有了变化,柔顺了,细腻了,滑溜了,也粘稠了。这个时候,负责掌漏勺的良干大爷,伏下身子,从大兆搋的那盆粉团上揪下一小撮,揉了又揉,看了又看,十分地认真,熟了!

大口村的人,管挂粉掌漏勺的,叫大拿,是掌舵的意思。漏勺这样东西,顾名思义,与平日里捞饺子的漏勺差不多,铝制品,底部有眼儿,密密麻麻的,通透,敞亮。在挂粉这件事上,掌漏勺的人,最是关键,粉团是否搋熟了,熟到什么程度,全凭的是经验,这火候,分寸,直接决定粉条的质量,筋道。

上锅喽!良干大爷一声吆喝,霎时间,屋里院内,人们迅速各就各位,一片喧腾,很热闹了。很记得,良干大爷一只脚搭在灶台边,手里端着漏勺,漏勺里盛满了搋熟的粉团,用力拍打,滑溜粘稠的粉团,顺着漏勺流淌下来,细而粉白,纷纷扬扬,落到翻滚的沸水锅里,立时漂浮上来。锅台旁,有人持一把细长的竹筷子,把开水锅里的粉条捞出来,放进旁边的冷水缸里,过一遭,再捞起,摆到粉杆上,大约五六绺,就满杆了。有人快速接过,摆到院子里的粉架上晾起来。

啪啪啪,哒哒哒,夹杂着说话声,笑闹声,嘈杂,喧嚣,欢畅,在院子里四处飞扬。大人们手里忙碌着,嘴巴却也不消停,东家长,西家短,说着闲话。我的大哥,满头大汗,肩挑手提,不停地往院子里的水缸添水,我的新嫂子,撮起大红围裙的一角,半仰着头,帮我大哥擦汗,动作轻柔,有些娇嗔,有点疼惜,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我的新嫂子,忽然就满脸绯红,低下头,吃吃地笑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一抹淡淡的光晕。我痴痴地看着,仿佛一下子,触摸到了许多,关于美好的东西。

天色向晚,暮色渐渐地笼罩下来,院里的粉架上,新挂的粉条,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排排行行,蔚为壮观了。这个时候,挂粉已近尾声,我知道,这个时候,是孩子们的节日。事实上,我们早已围在了锅台边,叽叽喳喳,指手画脚,经过漫长的等待,小小的心里,满是期盼,焦急,渴望,也激动,也热切。剩下最后一团熟粉的时候,良干大爷放下了漏勺,直接将粉团搓成粗粗的粉条,方言中,叫它粉骨锥。沸腾的热锅里,肥嘟嘟的粉骨锥飘起来了,捞出来了,分到碗里,放点葱花,倒点老抽,再滴上几滴香油,我的老天爷,天底下,还有比粉骨锥还美味的食物吗?那一年,我几岁?那一年,幼小的心里,装不下太多的奢望,独享一碗香喷喷的粉骨锥,便是极大的奢侈了。

收工了。一切收拾停当。我的母亲和新嫂子在锅灶边忙碌着,六大碟,八大碗,荤的,素的,冷的,热的,都端上桌了,锡壶里的老酒也烫热了,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围坐一桌,哗拳猜令,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东乡里,西荡里,发生了什么逸闻趣事,都是谈资,人们兴奋了,热烈地探究,那神情,隐秘,诡异,也亢奋,也满足。昏黄的煤油灯下,酒肉饭菜的香气,夹杂着旱烟的味道,弥漫满屋,在这个寒冷的冬晚,这一幕,是那么温暖,那么快意,永生难忘。

送走了挂粉的人,我们开始了新的忙碌。祖父提着吊灯,大哥背上摞绳,走到沟西的田里,把摞绳系好了,架好支架,将院子里粉架上的粉条搬出来,架到摞绳上,经了一夜的冻晾,再放进水里浸泡,晾晒,这样的粉条才更筋道,也能卖上个好价钱。这些,都是制作粉条必不可少的工序。

夜深了,寒风飒飒,掠过树干的干枝,发出沉沉的鸣咽,一轮清月挂在西天,静谧,安宁,越发衬托出寒夜的清冽。一家老少,搬粉条的身影,跌跌撞撞,把月色踩得七零八落。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霎时间,就汇成热闹的一片了。

热点文章推荐

相关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