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华（宿豫）

在去歌乐山的路上，心中就想起一首歌：“红岩山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红梅处处有，只有歌乐山的红梅才是铁骨铮铮凌寒傲雪，因为她们是一群女子是用鲜血和生命浇灌的。

1948年重庆地下党遭到严重破坏，革命者由于叛徒出卖而大批被捕，当时重庆地下党最高领导市委书记刘国定变节后，协助特务抓捕了近30名革命者，包括出版《挺进报》的地下党员陈然等人。身为下川东书记涂孝文叛变后，供出江竹筠、李青林等大批共产党员。与这些永远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叛徒相比，歌乐山渣滓洞中先后关押过的30名多名女性（包括三名孕妇）没有一人叛变，这群女子坚强忠诚，光耀史册。

人的身体都是血肉之躯，谁不怕痛，谁不怕死？更何况女性的身体要比男性更柔弱，面对严刑拷打、面对生死抉择，还有特务们写在墙上的“青春一去不复还，细细想想”“认明此时与此地，切莫执迷”“迷津无边，回头是岸”等标语……

当无比的剧痛弥漫全身，当思念在漫漫暗夜深入骨髓，当信仰在远方坚定地闪烁，身处渣滓洞，依旧苦苦思索：也许明天又是一番拷打，也许明天就会失去所有，包括希望和生命。是的，青春如此美好，生命如此珍贵。可是啊，如果高昂的头颅匍匐于专制的强权，如果璀璨的青春搅拌进腐朽的泥潭，如果心头的光明收敛入龌龊的黑暗……那么，再美好的青春也失去存在的意义，再珍贵的生命也如同行尸走肉。

即使是连绵不绝的阴晦天气，歌乐山的一草一木依旧保持着艳阳高照的希望；即使是惨无人道的酷刑折磨，歌乐山的女子依旧心怀为天下大众谋幸福的信仰，藉此，柔弱的身躯承受住了普通男人无法忍受的重刑，在审讯室皮鞭下、在刑场的枪口下，歌乐山的女子把自己绽放成朵朵红梅。

这红梅中有年龄最大的邓惠中（《红岩》中“双枪老太婆”的原型），特务把当时45岁的她捆起来，用竹签从指甲钉进去，钉一下问一句；又将她的儿女绑在她面前，要挟她交出其他共产党员，邓惠中一直坚贞不屈，只字没有吐露组织的秘密。特务们都私下佩服地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1949年11月27日那场大屠杀中，意志如钢的邓惠中和她的儿女们，惨死在敌人的枪口下。

这红梅中还有出身于广安最大的官僚地主家庭的杨汉秀，她的伯父杨森是四川五大军阀之一，这位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女子为了信仰历经酷刑、宁死不屈，就义前对难友说：“一个人的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事到临头，倘若有一天我们失去自由，那我们就应该准备为真理而死吧！”

这红梅中还有27岁的江竹筠，1949年1月17日，是江竹筠丈夫彭咏梧牺牲周年纪念日，渣滓洞难友采用各种形式向江竹筠表达慰问之情，可是她没有陷入个人哀思，而是化悲痛为革命的力量，倡议大家对被捕前的情况、被捕时的案情应付以及狱中学习情形进行讨论总结，这份集体讨论的结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后来著名的《狱中八条》。一直记得根据她的事迹改编的电影《红岩》，剧中江姐对特务们说：“上级的名字我知道，下级的名字我也知道。但是，这些都是我们党的秘密，不能告诉你们！”这部电影流行时我们上初中，也有朦胧的“一腔热血洒春秋,壮志不负少年头”的慷慨激昂，女同学们常常会一本正经地说这句话，仿佛自己就是面对特务坚强不屈的女共产党员。

这铿锵有力的告白需要多大的无畏生死的勇气！这些坚强的女子，既是革命者，又是父母心爱的女儿、丈夫贤惠的妻子、儿女慈爱的母亲，为了天下人能过上自由崭新的生活，她们从脉脉柔情的女子成长为钢铁意志的战士，很自然地让人想到另一群伟大的女性——沂蒙女子。当抗日的号角回荡在齐鲁大地时，山峦一样坚强勇敢的沂蒙子弟告别亲人走向了抗日前沿，而沂水一样温婉朴实的沂蒙女子对亲人的爱化作了对国家民族的大爱，她们用乳汁养育革命、用双肩托起胜利的路，把自己站成革命战争的铜墙铁壁，撑起共和国胜利的一片晴天。

1947年5月的一个夜晚，大崔家庄东头的汶河边，32名沂蒙女子扛着自家的门板依次走向河水，用柔弱的肩膀架起了一座通往胜利的“火线桥”。暮春时节，河水齐胸，寒意像无数钢针刺入肌骨。急行军的战士每一脚踏过门板，都是对桥下幼弱的肩膀的一次重压，姐妹们咬紧牙关坚持着，相互鼓舞士气：前方战士流血牺牲，俺们这点苦算什么！

就在这样的5月夜晚，距离孟良崮约30公里的烟庄村，“沂蒙六姐妹”带领全村人忙碌支前。六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媳妇带领乡亲们为部队烙煎饼7.5万公斤，筹集军马草料1.5万公斤，洗军衣8500多件，做军鞋500多双。孟良崮战役就有她们的赫赫战绩。

还是在这一年，已经转移到山上的共产党员吕宝兰和同志们一大早悄悄潜回村里收缴军鞋，却被“还乡团”盯上了。为保护身背军鞋同志，吕宝兰带领大家把敌人引开，结果被俘。为了从她嘴里得到共产党的机密和当地领导人藏身之处，特务用尽残酷的手段，甚至连旧县衙留下的拶子都施加在这位年轻的女共产党员身上。吕宝兰一次又一次昏死过去，一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咬紧牙关不吐露一个字，被誉为“刘胡兰式的女英雄”烈士。

提起明德英，也许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提起沂蒙红嫂，妇孺皆知，明德英就是公认的“沂蒙红嫂”的生活原型。那是在反“扫荡”中，一名负伤的八路军小战士突出重围跑到明德英家的窝棚，等明德英支走了追赶过来的日本兵，才发现小战士因流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这位正在哺乳期的年轻女子顾不上女性的羞涩，顾不上男女有别，把圣洁的乳汁滴进小战士的嘴里，救回奄奄一息的小战士。在她的精心护理下，小战士就得以重返前线，抗日杀敌。那个同仇敌忾的年代，无数个沂蒙红嫂把最后一口饭作军粮，最后一块布作军装，最后一个儿子送战场。一直在思索，歌乐山的女子、沂蒙山的女子，她们这些中华女子有着何等情怀，何等精神，让后来人如此仰止。

直到一天，我看到“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名单，江竹筠和明德英赫然在目，对于英雄女子来说，“取大义，舍小我”或许就是她们或短暂或辉煌的一生的力量源泉。

前年在红嫂纪念馆参观，短短的三十分钟，先后有三对新人在亲友的簇拥下前来参观，新娘一身红，红衣红裙红袜红鞋，全身洋溢着明亮的喜气，安静地听着在讲解员细致入微的解说。从图片上的红嫂历尽沧桑的眼中、从讲解员自豪沉静的眼中、从新娘美丽圣洁的眼中，人人都能感受到沂蒙女子无私无畏的大爱。

此时，七月的歌乐山，山花烂漫，英烈虽已远去，但浩气长存。生长在坚硬红岩之上的红梅还是满目青翠，待到千里冰封的三九时节，漫山遍野的红梅一定会大放光彩，那是英雄女子的铁骨丹心在欢庆美好的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