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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亩荷塘

2022年01月11日 10阅读 来源:宿迁日报

约有一亩,那片荷塘。

空旷的原野上,在大片农田中央,农民们择一片地,而后磊土、夯实,平整为脱粒麦子、水稻用的工作场所并谓之为“场”。围绕这块场地,除了几棵寥若晨星的柳树,就是那片荷塘。荷塘的生成,或许因为地势低洼天然而成,也或许低洼只是一个基础,而后农民顺势取土,于是,荷塘终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四队是比较小的一个生产队,三十多年前,大约也就四十户人家左右。以场为中心看,基本上每户人家都在半径差不多的圆上。耕作、打收、晒秋,人们如潮水般来,也如潮水般退,场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大半年时光里它是这一方人们的生产生活中心。而这,给我们孩子们的欢聚提供了舞台。那一亩荷塘,就成为孩子们永恒的家园。

开春,荷塘是静默的。那一池水,经历过一冬的磨砺,老实的如刚进门的新娘子,满腹柔情却不急于诉说。就这样,直到三月底四月初,荷塘的生机才慢慢勃发。先是冰破了,水开始动起来,吹过田野的风,吹皱一池荷塘。但也就一瞬,接着平复,像啥也没发生。些许残荷耷拉着,像做错事的孩子,摆弄着手,藕茎如腰,在水里轻轻摇摆,晃动着周围的水面,涟漪圈圈丛生,轻轻传递出去。那些残荷,大多刚高于水面一点点,也有暗浮于水面的,半个脸埋在水里,娇羞也谈不上,就是色泽暗淡,成熟的像个老人。那些水,倒也刚烈,不含糊,清澈到底,水底的泥土略带一些浮尘,因为开春气温的上升,水底的地皮上偶尔会泛起几个水泡。那些水泡,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的男人,虽然艰难,但很努力,裹挟着一股气浮出水面,接着破碎,变成水沫浮在水面,一切又归于沉寂。

我们是耐不住寂寞的,伴随着父母在春耕备种的当口,荷塘周围是我们的天地。结伴巡游荷塘,一遍是不够的。踩着刚刚复苏的田埂,扒拉扒拉荷塘边的兔子窝、长鱼窟,成为检阅荷塘的内容,稍微运气好的,会发现残荷附近草堆中的野鸟窝。巡游结束,稍觉无聊的同时,多数会爬上队屋后边的那几棵柳树,大多会折几根刚刚露出嫩芽的柳树条编成战争影片里的侦察兵头上戴的头箍,就这样蹲在树桠上,顺手为那几个没有爬上来的伙伴继续编织几顶,俯视整个荷塘。只是荷塘根本没有苏醒,无风的春日里,它慵懒地沉睡着。

夏天来了,荷塘开始热闹起来了。最早探头探脑的,当然是那些小荷。不经意间,他们来了,如春笋,透过那清澈的水,你看那小荷,不急不慢,先是挣扎着突破泥土封锁,摇摇头,抖落头上的尘土,接着几天,一天一个速度,直到出水了,那抹青色,纯粹中夹杂着一丝天青。青涩是他的本性,如同班里新来个初来乍到的孩子,不好意思表现。对环境熟悉之后,急不可耐的也是他们。先是从头炸开,露出一抹粉红,几天以后,尝试着褪去羞涩,接着就无所顾忌,一发而不可收,奔放且怒放。那花蕊,丝丝如绸、根根如雏鸟嘴边的奶黄,围绕着莲蓬,包裹着、呵护着,过不了几日,花瓣开始脱落,直到那花蕊退去,莲蓬开始独舞。独舞的日子,无疑是恣意的,配之以满池荷叶“沙沙”的喝彩,清风吹过,清香四溢。

夏日,是荷塘的盛年。

盛年时光里的荷塘,当然不能没有我们。那时都已放假,没有补习班、兴趣班的暑假饱满且完整。折荷花、采莲蓬、摘菱角、鱼叉叉鱼,这都是暑假的保留节目。但我喜欢钓长鱼,直接用鱼叉略显暴力且血腥。鱼钩是自己特制的,将大人用的线针在煤油灯上熏烧、软化后弯曲成钩,一端再系上插秧或整理稻田用的绿色化纤绳,然后在家前屋后潮湿的土壤里挖出一些蚯蚓,放在用空的雪花膏瓶子里,这些蚯蚓是长鱼的最爱。只是,围绕夏日荷塘转悠、弯腰扒拉长鱼窟的同时,如果是阴雨天则偶尔会头皮发麻。大人总会告诫我说,那荷塘里有“红孩儿”,下雨天就会出来。特别是,如果水面上有一朵荷花飘浮着,千万别去采它,那花底下就是红孩儿或者水鬼,他们在做个假象,就为了拉小孩下去,这样他们就可以“托生”了。这成为我心头始终无解的一个结。一方面想看看到底红孩儿是啥样的?跟《西游记》里的那个一样吗?另一方面,从来没看过水鬼,到底存在不存在呢?或者,真的有且比人就少个下巴?害怕却渴望、希冀却拒绝,在荷叶漫天的荷塘边上,如果半天看不见一个人,我会背部发冷,急匆匆走过。后来我觉得,可能就是大人怕我们玩水,采取一种独特的安全教育吧。因为整个庄子上压根就没有人看见过红孩儿,都是口口相传,压低声音的警告让我愈发觉得诡秘且好笑,当然那是后来了。

不北不南地方的秋与夏是胶着的,如同孪生兄弟,一时很难分清,直到荷叶开始变色,传递出秋来了的信息。荷叶变色有意思呢,从外圆开始,或者叫页边开始,经过一夏的蒸煮,页面有那么一点干涩,从理论上讲那应该是脱水。因为脱水,荷叶的颜色开始变化。整个荷叶,先是从纯粹的青,变成土黄色的鱼肚白。荷叶上的那些茎的脉络,愈发突出,像老人手上的青筋,也如同房顶的钢梁,试图撑起整片的荷叶,只是除了那些脉络的茎,荷叶深知内敛的重要,下意识地开始收缩对外的面。但秋雨常来,阵雨骤下,它已承载不起摔打,兜不住的那些雨滴则狂妄且无情,借着风力彻底把它们压垮,它们只能平浮在水面。在秋风吹动的水面上随波逐流,是它们不得已享受的时光。浮动,透露出太多的无奈,却无力左右,因为秋雨的拍打,荷叶多数是破裂的,偶尔有迎风而立的,却也只是勉强的飘摇直到枯萎。

秋来了,收获的季节。荷塘周围的那些田里,没有辜负春夏两季的孕育。水稻田里一片金黄,稻浪滚滚;旱田的那些豆子,也开始咧嘴笑了。大人开始劳作,见面都是喜悦,无疑都是因为田里的那些收成。我们跟着忙碌,无非在平车后边推一把,偷懒的甚至把手搭在车上即可,父辈正是壮年,浑身都是力量。但亲近荷塘却有了借口,洗洗手或涮涮脚,或者洗一把毛巾,开学以后的难得亲近,荷塘里的水也是欢欣的。那一池荷塘始终是我们念念不忘的。

冬日的荷塘,安静了许多。初冬的时候,气温变化还显含蓄,风虽然认真但不太冷,有阳光照着,一切都还算有序。早晨,荷塘水面会泛起薄雾。但那荷塘里的花儿已经彻底败落,难寻踪迹;经过霜打,干枯的荷叶大多脱落,只剩下一些藕茎,顶着蜷缩成团或若有若无的荷叶;荷塘深处,因为一般人进不去的缘故吧,还有很多莲蓬突兀地立着,但莲蓬头多是埋着的,沉思成为常态。进入深冬,快过春节了,一些年轻人开始趁着荷塘里水的退去,用铁锨围起一个一个小池子,把水抽干,开始深挖藕茎下边的藕。挖藕,操作起来简单的很,顺着藕茎,轻轻分开泥土,没几分钟就看见被泥裹着的藕,用水冲淋一下,洁白而饱满,小孩子的手臂一样,一节连着一节。收获当然美好,只是你得承受那刺骨的寒冷。

一亩荷塘,谦谦君子,抚风临水,一池风度,翩翩而立。美,都是在不经意间。荷塘里的那些花儿,站出风度,也就站成了丰碑,于是,在不经意间站成永恒,在我的脑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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