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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深处的小巷

2022年01月01日 10阅读 来源:上饶日报

余海燕

听说东街要拆迁了,我便做了一夜巷子的梦。

一条狭窄的胡同,有百年的门墩千年的瓦,精致的四合院京韵缭绕;一条幽长的弄堂,有石头的门框橘色的灯,朴素的木楼吴侬软语;一条青石的小巷,有暮春的细雨油纸的伞,娉婷的身影诗情画意……这些,都不是我梦中的巷子。我梦中的小巷,在广丰县城的东街,它没有趣闻掌故也没有朦胧诗意,只有寻常人家的琐碎和一日三餐烟火的气息。天灯弄、湖沿、柿树底、关帝弄……一条条错综相连的巷子囊括着大小院落,一群群在“深闺”里生息繁衍的家乡人,如同墙根间的青苔,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默默地守护着自己平淡的岁月。

记忆中的小巷狭窄、幽深、静谧。梧桐树茂密的枝桠,越过院墙轻易地伸到对面的墙头,像要窥探别人的秘密;一只猫沿着墙根“倏”地从身边蹿过,待你回过神,它早已不见踪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偶尔,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带着栀子花香扑簌簌洒了一身。儿时去东街,我常抄近路走小巷。从柿树底巷口进去,拐几个弯,到一个交汇口,小巷像一棵在树杈分桠的大树,分出三个侧枝。右侧是关帝弄,前头是诸家,左侧还是柿树底。出了长长的关帝弄就是东街,一条零售批发老街,店铺树立,喧嚷,另一番天地。每次从巷子走过,看到半掩的院门,我总是好奇地探头张望,这里,有个怎样的世界?

直到认识了琴,我才真正走进那个世界。

琴是我的小学同桌,她家就在柿树底。那是一个很平常的院子。住着七八户人家,嘈杂却不凌乱。猫慵懒的在凳子下打盹,鸡悠闲地在天井觅食;靠着院墙的竹杆,晾了些衣衫;厅堂的角落堆着杂物,旁边几个有叠浪纹的腌菜缸冒着浑浊气泡的卤水上压着石块,安静地栖于一隅;墙角种了几盆植物,牵牛缠绕着几根小竹棒,玫红的花一直开到院墙顶。几个主妇,洒扫庭院,洗衣择菜;小孩坐在厢房的门槛上,捣鼓着手里的玩具。院子里没有什么风景,只有这一花一草,一衣一裤,红绿相间掩盖着岁月的斑驳,为安生的烟火日子增添了几分情趣。

去巷子多了,我认识了关帝弄的英,还认识了诸家大夫第的霞。

大夫第是一座百年老宅。这座二进院子虽然早已褪去了当年的奢华,却依然有树,有鸟,有花,一派生活的写意。我们常在大夫第里玩耍。几个女孩挤在厢房里镂刻着虬曲雕花的旧木床上唱歌、讲故事,细嫩的歌声和单纯的笑声在古旧的老宅里飘了起来。一会儿我们又嬉闹着从厢房里出来,在大门口跳起皮筋。阳光将我们不停跳动的小小身影打在石板路上,像舞蹈的皮影。

最难忘的是巷子的夏天。这个季节,有长长的假期和自由。我们钻进诸家大夫第,跳方格、捉迷藏;跑到关帝弄口的小卖部,故意在冷饮柜冰凉的棉垫子下挑挑拣拣,享受短暂的冰冷的快乐;溜进柿树底巷尾刘阿姨的小院,悄悄摘凤仙花染指甲。在无忧无虑中消磨盛夏童年。傍晚,待石板路面隐退了耀眼的光,挑水的男人来了,洗衣的女人来了,踩柚子皮的孩子也来了,三巷交汇处的那口老井一片热闹。两三双小脚丫踩进装满井水的木盆,一股凉意从小腿升起袭进五脏六腑,让人禁不住深吸一口气“咝咝”几声。软软的柚子皮在踩踏下散发出清香,清澈的井水慢慢地变得浑浊。旁边几个踩柚子皮的男孩可不像我们这般乖顺。一个捣蛋鬼,故意重重地踩一脚,趁同伴躲闪着用手掌挡住溅起的水花,冷不防扯下他的裤衩,然后一脸坏笑着跑开。小男孩在我们的窃笑声中涨红了脸,湿漉的双手慌忙去拉裤衩,又急着报“扯裤”之仇,露着半个屁股,一边继续拉着裤衩一边赤着脚朝捣蛋鬼追去,狼狈的样子逗得井边的人直笑。

一群鸟,驮着暮色飞了回来,像开在巷子上空的花。

下班回来的女人,系上围裙套着袖套,不赶时间,动作也从容了。从容地洗菜、切菜,从容地起锅烧油,在扁豆苦瓜的清苦中从容地煸炒出日子的美好和安详。饭菜准备妥当,巷子里便响起了母亲的呼喊声:

“东仔,回家吃饭啰——”

“小军哟,吃饭了——”

母亲绵长的呼唤总是那么神奇,像风一样传遍巷子的每一个角落,唤回自己蹦蹦跳跳的孩儿。

琴的母亲烧得一手好菜,琴的父亲喜欢小酌一杯。新鲜的农家菜,干净、营养;地道的高粱烧,醇厚、有劲。味道在舌尖碰撞、融化,辣在喉头,润在肺腑。喝出兴致的父亲,用筷子蘸点清酒给坐在腿上最疼爱的小儿舔舔,看到他辣得直吐舌头欲哭的模样,听着女人一把抱过孩子佯怒的责备声,父亲哈哈憨笑。内心的满足和快乐,掩饰不了。

晚饭后,孩子都聚到了巷子,在毛茸茸的路灯下,游戏,嬉闹。

小巷的夜晚,有点像童话。忙碌了一天的巷子,在繁星的催眠下,睡得很沉。偶尔有一两只蟋蟀在墙角分享着阴凉,“唧,唧唧——”像睡梦中孩童的呓语,点缀着夜的安详。一缕晚风从空中飘来,路过小巷,停歇在院中,触碰着窗启吱呀儿声响。月升了上来,小巷披上月色,深涵而宁静。白日的明媚、热闹早已被清冷的月光收纳,只有天井锦簇成团的夜来香,沾了月的灵气,将属于这个时节的心情纷然乍泄。肆意花香,在院子里飘荡,一不留神,钻进了梦乡,成了梦里飘飘渺渺的诗行。

时光如流水。随着年龄的增长,几个伙伴相继成家立业搬离了巷子。没有了故人,小巷在我的记忆中也渐渐模糊了。可是,在梦中,我却常常梦到小巷。梦见热闹的院子,梦见在巷子里奔跑的少年,梦见从大门里轻盈地闪出的几个女孩,冲着我甜甜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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