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垄便是承载了我儿时所有欢乐与忧愁的故乡。此时此刻,老屋有些落寞地躺在高山垄的臂弯里。两层的纯木质结构楼房依然坚挺,但由于多年不住人,再加上风雨的侵蚀,让它显得十分憔悴。我不忍心用苍老去形容老屋的形态,因为论年岁,它才刚刚不惑。我只是从老屋疲惫的眼神里,追寻出了往日时光的不朽年轮。
新屋与老屋隔着一道石坎、一条马路、半丘稻田。限于当时的经济状况,新屋完工后也没怎么具体规划。父母商量后,便简单装修了一下,我们就住进去了。这几年,他俩像蚂蚁搬家一样,平地基、挑河沙、扛水泥,在屋后铺设了半米深、十余米长的排水沟,引来了高山上的纯天然自来水;在屋侧新建了杂物间,规整了鸡鸭圈;在屋门前平整硬化了禾坪,砌起了半米多高的围墙,修建了几十米长的进院硬化路,汽车可直接开进院落,开到堂屋门前……
尚是冬天,我依然喜欢烧火、烤火。硬柴筹备了一季,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红砖土灶里,火势正旺,火苗欢笑,又是一个红红火火的年呀!炒菜完毕,柴火燃尽,我们便将火炭逐个夹进火盆里,用滚烫的灶灰封好,这样便能烤大半天哩。若是搁在八仙桌下,全家人围坐用餐,全身都是暖烘烘的。或者放进方形封闭的木质火箱里,人坐上去,打牌、聊天、吃零食,别提有多舒服。
如果说烤火是一种抱紧自己的方式,那么晒太阳自然就属于舒展身心的范畴了。冬日暖阳,姗姗来迟,弥足珍贵。遇到这等好天气,被褥、衣裳、鞋袜,在乡亲们的勤劳里纷纷上场。一时间,风举衣袂,欢笑四起。孩子们冲出门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芬芳。
母亲刚从地里砍了几颗白菜、扯了一筐萝卜回来,又挑着畚箕往老屋后面的地窖走。她要去拣一担红薯,洗净、削皮,中午做一锅煮红薯,给孩子们当点心吃。剩下的剁细了,煮熟,拌上萝卜叶子、米糠等,喂给鸡鸭。
煮红薯出锅了,黄灿灿、香喷喷的。咬一口下去,又软又糯,唇齿间香甜如蜜,味道好极了。平素在城里吃腻了所谓美食的妻儿直呼“好吃”,一口气干掉了好几个。你瞧,你瞧,晨逸还伸长舌头,舔了舔刚刚抓过红薯的指头。那个吃相,正如今日的阳光,灿烂而又略显淘气。
父亲呢,还在老屋门前的禾坪里忙碌。年前,务工归来的哥哥帮着父亲在后山砍了好些楠竹。除去枝枝叶叶,一根一根扛回来。这个时候,它们或斜靠着老屋的外墙,或横躺在久违的禾坪,等着父亲量好尺寸,锯成同等长度的段。多余的短截,则劈了当柴火烧。楠竹片在灶里燃起来,火苗来得快,火势甚是旺盛。母亲说,新屋二楼要搞装修,楼顶也要进行改装,你爸这是在准备材料呢。
我问过了,自己帮不上太多忙。趁着天气好,领着孩子们在高山垄的角角落落走一走,看一看,不知是否能找回些许儿时的气息。家族祖屋所在的老禾坪里,堂伯父准备盖新房,地基上横七竖八地堆放了些材料。有方石,有原木,还有长条形的木板等。孩子们天生会玩,将长长的木板架在一方原木上,就成了一个简易版的临时跷跷板。你上他下,玩得不亦乐乎。
这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是一个没有高铁、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机、没有什么电子产品的年代,但童年生活依然是那么丰富多彩,那么活色生香。跳绳、斗鸡、滚铁环、打枪仗、射皮筋、捉迷藏,每一样都那么兴奋,那么生动活泼。爬树、寻野果、挖红薯、打猪草、上山捡柴火、下地干农活、看露天电影,每一次都充满乐趣,充满自由自在的气息。偶尔也约上三两个小伙伴,躲在后山氨水池旁,偷偷摸摸地玩上几把“升级”或者“王分边”,那便是胆战心惊的“福利”了。那个时候,所有参与的孩子们,身心都是沸腾而又充满不安的。
在离开老家以前,我是盯着后山的花草树木和田地里的庄稼一天天长大的。我在稻花飘香的田埂上奔跑、跳跃,把自己置身于一束束沉甸甸的稻穗之间,尽情地、畅快地呼吸,直到透不过气来,直到沉睡在一座座塔状的、散发着清香的草垛之侧……春华秋实,彼时的年,也是带着浓浓的年味,浓浓的幸福感。那种单纯、踏实的感觉,对于一个孩子而言,除了知足,找不到其他任何词汇来形容。
望着正玩得起劲的孩子们,我想,他们本就应该活在大自然里。他们不仅是父母的孩子,更是属于阳光和大地的。于是,我领着他们走进了后山。后山是一座童年的宝库,也是一座生活的宝库。在这里,四季生生不息,万物生机勃勃。在这里,生活的哲学早已漫山遍野,赓续的奥秘就在于向泥土而生。
从后山归来,时辰已是午后。孩子们跑在前头,一路打打闹闹,一路茅草相伴。他们不懂我的走走又停停。回望后山的瞬间,我的内心深处有种莫名的伤感,仿佛在与一位老朋友告别。离别在即,却不知归期何期。
老屋禾坪,父亲准备收工。新屋门前,母亲正在翻晒衣物。我抬起头,看见青松挺拔、楠竹飘逸,看见阳光正好、蓝天依旧。
李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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