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兆祥

从腊月廿四的小年夜开始，过年的序幕被拉开，年味儿就在村庄上空酝酿、积攒和涌动。家家户户都在忙年。磨豆腐、踏苞芦（玉米）糖、炒花生瓜子、煎豆腐、裹粽子、蒸年糕、杀鸡、宰鸭、做狮子头、炖猪肘子、粉蒸鱼……各式各样美味的吃食仿佛排着队，向除夕之夜聚拢，争相进入年夜大餐的丰盛食单。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是母亲一个人在忙碌。尽管繁杂，可在母亲的安排下，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母亲从小年忙碌到大年，没有喊一声累。等到除夕夜，母亲把一大桌子的菜肴一一端上桌，一家人团团圆圆吃完年夜饭，母亲便长吁一声，说，再可以好好歇一歇了。说完，母亲解下围裙，撤出袖套（一年到头，母亲都系着围裙、戴着袖套，像一个枕戈待旦的战士，时刻准备着）。这，意味着母亲的忙年结束了。没有了围裙和袖套的母亲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年轻了，素净了，也显得陌生了。

吃过年夜饭，换上了新衣服，我拿了一串鞭炮、一盒火柴，准备出门和同伴玩耍——一年里头，除了除夕夜，没有哪一个夜晚让我如此随性和开心了。“回来——”冷不防，母亲一声吆喝，把我的脚扯住了。“还有什么事？”我不解地问母亲。“还没有接灶王爷呢，把灶王爷接回来守岁后再出去玩。”母亲说。“接灶王爷？接他来守岁？”我有些莫名其妙了。“是啊，灶王爷是一家之主，保佑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当然要迎接他下凡来和我们一起守岁了。”母亲解释道，好像灶王爷是我们家里慈祥的祖父似的。“是这样啊。”我嘟囔着，把跨出了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家。

母亲见我转身进家门，笑了，夸我：“乖，这样做才乖。灶王爷爷一定会保佑你身体健康、读书长进的。”说着，母亲牵着我的手来到了厨房。

我家的厨房里砌了两口大灶、一口小灶，外加一口烧开水的方锅灶，三口灶台，占地面积大，堪称灶群。其实，我们家人口少，父亲在单位上上班，平时只有我和母亲在家。父亲说：“砌大灶没什么用处，还占地儿。”可砌灶时，母亲责备父亲：“平时用不上大灶，过年时女儿带外孙、外孙女回家，不就是一个大家庭了？难不成要我去别人家里借灶煮饭？那还不闹出笑话来！”说实在的，正月里，我的几个姐姐、姐夫拖家带口来到我们家，少说也有十几个人，两口大灶，还忙不过来哩。事实证明，母亲还是比从实用角度出发的父亲要有远见多了。

此时，厨房里已经收拾利索，看上去更加干净、清爽。灶台的灶王龛里换了一张崭新的灶王爷画像，灶王龛的两边是父亲手书的“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的红纸对联，横批是“一家之主”。大锅的锅盖上已经摆好了供品。供品分为两排，前排供品盛放在一块长方形的分成三个部分的木制桌盒上，有大米、黄豆、茶叶——大米居中，黄豆和茶叶陪伴在两侧；后排并列着三只小汤钵，里面摆着年糕、粽子和豆腐，都是素食。在两排供品的上方，还泡有三杯绿茶，茶叶在水里腾挪翻滚，水汽氤氲。母亲弯下身子，将三支燃着的香火放在我的手里，和我一起叩首、躬身祭拜。母亲嘴里念念有词，说是恭请灶王爷下界，来我家守岁，祈望灶王爷保佑一家人在来年平平安安、人丁兴旺、和气生财；还默念着什么大人身体康健，小孩易长易大、成人变豹之类。我不知道母亲说的“成人变豹”啥意思。母亲说：“长大了像豹子一样强壮。”“哦，我懂了。”我咂咂嘴巴，想像长大后的自己像豹子一样在草原上奔跑的场景……祭拜完毕，母亲就去灶口的大青石上烧纸钱。烧了纸钱，母亲拎了一小串鞭炮递给我，说：“去后门口放了。”我欢天喜地的从灶口拿了一盒火柴，去后门口点着。噼里啪啦一阵子脆响后，挂在竹竿上的鞭炮化作了一地的礼花。

鞭炮一响，意味着灶王爷被我们接回家，他又躲在灶王龛里做“一家之主”了。之后，他会安详地看着我们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和我们一起喜怒哀乐，也替我们守住这个家。正所谓“人在做，灶在看”吧。想想从今以后，有一个可爱的灶王爷爷陪伴着自己，我觉得很开心。

这天晚上，因为是除夕，母亲不再纳鞋底了。接来灶神后，母亲也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八仙桌前守岁。她和父亲面对面坐着，在说着什么事情。看样子，应该是开心的事情。我乘机向母亲讨要一块钱——村子里的店铺老板也在守岁，不到半夜不关门，他正候着我们小孩子去消费呐。母亲没有任何犹豫，爽爽快快地给了我。我握着一块钱飞出了家门。外面，巷子里传来了快乐、喜庆的鞭炮声。家里，也飘出了母亲和父亲难得的惬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