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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瓢泉

2022年01月01日 11阅读 来源:上饶日报

周亚鹰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会对一个小小的事物产生浓厚的兴趣。

多年前,铅山诗人汪峰带我去看位于稼轩乡期思村瓜山下的瓢泉,瓢泉就在江西去福建的公路边上,山势延伸下来的石径上像嵌入了一个巨大的被劈成两半的葫芦,葫芦的两瓣像两个锅,靠里一个接续着一股山泉水,水满后溢向外面一瓣,里面一瓣里覆有树叶青苔,外面一瓣水清见底,可掬饮。这眼葫芦泉长得很是奇巧,我一下就喜欢上了。汪峰说八百年前的大词人辛弃疾就是因为这个葫芦瓢泉而从上饶带湖迁居铅山瓢泉边上的。我一直不太相信,那样豪放激烈的辛弃疾会因为小小一眼葫芦泉而举家迁居?但是,书上都这么说的,我不信都不行。你看书上记载:“瓢泉,在县(铅山县)东二十五里,泉为辛弃疾所得,因而名之。其一规圆如臼,其一规直若瓢。周围皆石径,广四尺许,水从半山喷下,流入臼中,而后入瓢,其水澄可鉴。”

因为喜欢瓢泉,十年之中我已经五次探访瓢泉,其中有一次与一位领导一起去福建福州,路过瓢泉时,我极想下去看看,但领导在车上我又不敢开口叫停,灵机一动说是尿紧,结果又见了一眼瓢泉,掬饮了一口清凉泉水。当然,我对瓢泉的喜爱肯定不如辛公,因为我既没有像词宗那样迁居瓢泉,也没有像辛翁那样写下了一大堆跟瓢泉有关的词章。

还是让我们回顾一段历史吧。公元1182年,刚过不惑之年的辛弃疾由于被奸人排挤而退隐信州上饶城北的带湖,他对家人说:“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把带湖庄园取名为“稼轩”,自号“稼轩居士”。1196年夏,带湖庄园失火,辛弃疾举家迁居铅山,在瓢泉边上结庐卜筑,直至终老于此。1207年九月初十,辛弃疾于卧塌之上大呼数声“杀贼”,然后喷血而亡,含恨辞世,最终埋骨于瓢泉西面的陈家寨阳原山。辛翁退隐信州的二十五个年头里,其间只有两次极其短暂的复出,其余时间全是闲居游走。他一生共留下词章629阙,三分之二作于在信州上饶退居期间,其中因瓢泉而写的就有225阙(准确地说在铅山所写),可见辛翁对这瓢泉是何等的钟爱。

辛翁在上饶二十五年,足迹踏遍上饶的山山水水,我曾经年少犯傻,神经质一样一边咀嚼着辛公的词一边探访稼轩的遗迹。辛公在带湖定居过,我就无数次围着带湖转圈圈,带湖本是一处狭长无名之水域,“因枕澄湖如宝带”而得名。今天的带湖不长,被320国道拦腰切断了。被切断的南部成了居民区,我曾在一个名叫福达家园的小区借居过半年,我经常怀疑我所借居的那幢楼便是稼轩的带湖庄园旧址,那时,只要有空,便要到带湖边上转转,转久了就发感叹:要是带湖属于浙江那该多好,浙江人无中生有小题大作生造了那么多所谓的文化景观,一定会把带湖打造成一个极具诗意豪气冲天文气十足的5A级景区,一定会让稼轩文化大放异彩。想稼轩当年在带湖定居赋闲,终日无所事事,定是无聊得紧,于是他或骑一马或驾一驴,到处转悠,害得我也艰辛地翻越黄沙岭,寻找“旧时茅店社林边”。那一次,我与我的大学老师、辛弃疾研究专家汲军教授等重走黄沙道,遥想稼轩当年过黄沙岭的情景,感喟不已。辛翁还经常光顾我的家乡广丰,并留下了近二十阙词章。那阙“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好词便是游玩广丰博山寺时所作。他为博山雨岩写词七阙,但雨岩在哪呢?我曾多次探访,终于找到了雨岩和稼轩笔下的“蜂房万点”,可惜王氏庵的旧址一直寻找不着,真是对不住稼轩写的数阙关于王氏庵的好词了。听说辛翁去过上饶县的铁山,我便忙不迭地走进铁山,居然在一座学名叫“西山”俗名叫“螺蛳山”的山洞石壁上寻到了辛翁留下的石刻,当然,是本人真迹还是后人伪作便不得而知了。因为辛翁在铅山呆的时间最长,而且终老于瓢泉,因此,铅山自然是我去的较多之地,为了缅怀这位先贤词宗,我甚至在其八百年祭日那天带着妻儿前往辛翁墓前吊唁,那天,中国辛弃疾研究学会的专家学者早我们一步祭奠了稼轩,我在稼轩墓园里看见了白色的条幅和一瓶打开的茅台酒,我十分佩服那位带酒者的真诚与用心,猜想他必定精读了稼轩的每一首词,深知稼轩好饮豪饮而且常醉常饮,我绕墓园三圈,碑前磕头三个,然后看着杂草丛生的墓冢,心意难平地离去。如今,通向陈家寨的公路已经拓宽改造成水泥路面,通向墓园的小径也用花岗石铺就,当地政府更在县城的信江北岸打造了一个占地上千亩的辛弃疾公园,这些让我等很是欣慰。

我连日来重读稼轩词章,在又一次被其豪迈、忧愤、激越、铿锵的词锋所震撼的同时,似乎读出了稼轩喜爱瓢泉的真正原因。一是因为辛弃疾是山东人,山东济南是泉城,凡山东人大都好泉,稼轩亦然。当时,稼轩的故乡山东已经沦为敌国之手,稼轩居于此,见泉思乡,寄托乡愁。二是瓢泉乃是山泉,稼轩之前所见之泉皆为地泉,泉水皆涌自地底,而瓢泉之水却来自山上,“水从半山喷下,流入臼中,而后入瓢”,颠覆了他之前对泉的认识。三是瓢泉的特殊形状,凡泉多自地下上喷而成,因此泉有泉眼而无定形,可是这瓢泉之源却在半山腰,泉体本身无源,只是一个接水的容器,偏偏这个容器长得特殊,一臼一瓢,不但可爱,还有深刻的寓意,这泉本名叫“周氏泉”,稼轩取意孔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改名为瓢泉,以颜回自喻,明己不改报国之志。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瓢泉所处的地位置。瓢泉所在的期思村位于石塘河和紫溪河的交汇之处,乃中原通往闽越的必经之路,从信州到福建崇安必定取道于此,你看:从晋朝到清代挑“崇安担”的挑夫风尘仆仆过此歇脚,唐朝黄巢起义的军士们疲乏劳顿时饮马于此,宋朝方腊、范汝等农民起义军欲进中原时必经此地,朱熹老夫子传播理学思想翻过分水关后也要在此沽酒打尖……也就是说,瓢泉所在的期思村无论从商业从军事还是从文化上看,都是要冲要塞,咽喉之地,文武双全的辛弃疾焉有不知?因此,他“结吾庐,待学渊明,更手种门前五柳。且归去,父老约重来。问如此青山,定重来否?”(《洞仙歌·访泉于奇师,得周氏泉,为赋》)满腔报国热情的辛翁择此地卜筑结庐,明学渊明种柳树,暗欲东山重头起啊。

八百多年过去了,稼轩在瓢泉建造的府堂已经没有了,被吴姓人占去建了祠堂;辛翁当年放蛙唤月的养生堂成了平畴,老百姓把它叫做蛤蟆丘;秋水观片瓦无存,紫溪河兀自空流;停云堂没了踪影,只留下低矮一山岗,当地人称接云岗,倒是诗意仍存;稼轩花园还原成原野,铅山人把那一畈田垅叫做花园垅;斩马桥代代传承代代修造,至今尚存,虽然少了辛陈相会把酒高歌的场面,却多了斩马盟誓沐风披雪的传奇;稼轩公馆只剩下断壁残垣烂石青砖,我曾站在紫溪河边,对着一大片被当地人称为稼轩公馆的建筑群遗址前长长地发呆……

凿个池儿唤月来,瓢泉如镜发被襟。可怜辛翁一片心,千年过后谁聆听?

现在才明白,我爱瓢泉,原来是因为稼轩,因为稼轩好瓢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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