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对于那些仍然为生计奔波,在城市荒漠中兜转的人来说,安静的黄昏,其本身就殊为难得,而一本寄深情于怀乡恋土的枕边书,又何尝不是一种恩赐?
现代都市中的人,正面临着围城一样的生存困境,日益凸显的城市病带来了令人担忧的环境危机,而逐渐被吞噬的乡村生态也同样遭受着钢筋混凝土不同程度的破坏和挤压,使求存者无所适从,身体与灵魂无处安顿的现状,让人类仿佛身处漫漫长夜。
在城市绞肉机的嘈杂声中,如何做到荀子所谓的“虚壹而静”?当人们的安全感与归属感极度缺失之时,在饱受离别漂泊之苦后,又向何处寻觅精神家园和心灵的栖息地,找寻村头曾经掩种自己胎盘的那棵树?古人说,人穷反本,落叶归根。那么,这“根”与“本”又在哪里?《一座消失的村庄》告诉人们,土地,童年,故乡,亲人乃至于祖先的坟茔,其实,这些让人在孤寂长夜聊以慰藉的地方,才是“根本”所在。因为,当人们离开“根本”越久,那些身无所寄的游子就越会在惴惴不安中,在月下井边沉吟,向岁月静好的乡关故土引颈相望。
走进《一座消失的村庄》,自然也是缘于与作者同样的思乡情结,以及对故园土地眷念不舍的深情。我来自鄂西南的武陵山区,漫游大半个中国,然后落拓他乡,对乡土的怀念,同样也是我内心难解的心结,自然对乡土文学和寻根文学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曾读同乡作家野夫的散文集《乡关何处》,其中同样描写了我家乡一座消失的寨子。这座寨子是土家族苗族聚居的地方,这里有吊脚楼,有青山,有河流,有青石板,还有出入川东的马帮。然而,坎坷的身世迫使命运多舛的作家离乡背井,在阔别多年后的一天,当游子站在夕阳余晖下,蓦然发现故园已非,一个曾经放足欢肆的村巷,满眼尽是七歪八倒的颓墙败壁,甚至连村子的名字也已为人们所遗忘,面对此时此景,如何不让人怆然涕下?
乡土散文《一座消失的村庄》与《乡关何处》虽文风不同,却在思乡怀土上旨趣同归。散文语言当忠诚于事实,忌说教,如王孟之诗,看似“无我”,却将思乡怀旧的“我”深隐于文字之后,让村落说话,让山河说话,作者站在山河大地上默不作语,却能让人一见文字便认识她,最后将一切反思和理性的余味都留给读者。问佛所来,庭前柏树子,不假概念思索,直指人心的方式才是作文之要。显然,《一座消失的村庄》,正是这样的散文。
其舒缓而平和的笔调,既将故园风情变得婉曲而遥远,又让阅感变得平静和悠然。不过,正是这褪尽烟火气的文字,却在不经意间丢给了读者一丝惆怅和忧伤。因为在这貌似平实,绝无嗔怨的文字背后,是作者对乡土忠诚而近乎虔诚的记述。只有当你跳出文字,才会恍然发现,文中那些闪过的一帧帧田园风景,早已成了昨日之梦,怅然若失的你,已然不能反身自顾。当你困顿城市越深,你的忧伤就越重,你对冰冷城市的痛斥就会越凌厉。当然,无论是平和的阅读,还是痛苦的宣泄,皆若挂彩后的自我舔舐,都能疗养挣脱尘网时落下的鳞伤。
思乡怀旧,是人类永恒的母题。对于乡土的怀恋,与其说是浓浓的乡愁,毋宁说是解不开的心结,更是无药可解的思乡病。当城市病的阴影笼罩在人们心中难以挥去之时,homesick也会随之加重。这种让人无可奈何的忧伤,其实在对故乡爱恨交织的鲁迅和自称“乡下人”的沈从文身上已然流露无遗。只不过鲁迅偏向于叛逃和回归,而沈从文则旨在寻觅精神家园和诗意栖居之所。
《一座消失的村庄》让我们重新踏上“回乡”之旅,只是,这个“乡”我们永远也回不去,这里与日俱增而永远无法消弭的思乡情愫,不仅是对流年的怅惘,还有对人类未来生存的隐忧。
作者不禁追问,在中国城市化进程中,乡村与城市貌合神离,未来如何融合?
最后,作者对“尘埃如何落定”作出“漫长而未知”的喟叹,正如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中所言,“我处处找不到家,我漂泊于所有城市,我走过所有的城门,何处是我家?我叩问,我寻觅,寻觅而不得。啊,永恒的苍茫!啊,永恒的空漠!啊,永恒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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