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勇

桥是不用锁的，建桥的初衷本就在于通行。但在鹤峰县容美镇屏山村，却有一座颇负盛名的“铁锁桥”。

桥距容美山城11公里左右，有刚刚竣工的旅游公路直达。

去过铁锁桥的人都惊叹“这是最惊悚的桥”。此话不假，桥跨30米，宽5米，平视很普通，但桥座掘于斧劈刀削的绝壁之间，桥面距谷底120多米，稍微恐高的人，根本不敢朝桥下望。不过，也有童心泛滥的路人，从桥头的山崖间找来小石头、枯树枝，学伽利略玩两个铁球同时着地。得出的结论是，小石头好一会儿才落到谷底的深水中，根本听不见“扑通或是叮咚”的声响，也看不到溅起的水花；枯树枝太轻，总被徐徐的山风摇来飘去，脱离视线不知所踪。

言归正传，还是说说为什么叫铁锁桥。

桥是容美土司第15任土司王田楚产修建的。在那段特殊的政治制度下，容美土司文治武功、开疆拓土，威震西南诸土司。“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历任土司王深知根据地的重要性，尤其明清之交时，大顺农民军给容美土司带来的那场钱财被劫、祖坟被挖的灾难，深深刺痛了土司王，他们从此扩建帅府、加固中府，牢把关口，但求万世万全、一方平安。17世纪初，世袭土司王位的田楚产选中地势更为险要、生活条件更有保障的屏山，决定开创“万世流芳”的基业。

屏山，南北长15公里左右，东西最窄处不过3公里，有肥沃的土地数千亩；北面是悬崖，西面是绝壁，东南是蜿蜒近20公里、深达数百米的峡谷。俯瞰，极像驶进武陵山的“诺亚方舟”。这样的地方，四面难以通行，只需要架一座桥，平时畅通，战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办事一向大方的田楚产很舍得下本钱，修桥的材料选用最好的楠木。清一色楠木材质的风雨桥，横跨峡谷，飞檐、翘角、雕梁、画栏，人还没上桥，淡淡的楠木清香已经挟着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让人神清气爽，顿觉天地空灵。如果有机会下到100多米深，最窄不过三两米的谷底，抬头仰望，斧斫刀劈的绝壁直插天际；头顶，碧蓝的天空迫于峡谷的挤压，逼仄得像一弯清冷的残月。残月右端，又静卧一轮静谧的蛾眉月。这轮蛾眉月，就是横跨的桥。

站在谷底，仰天遐想，如此险峻的绝壁上建桥，桥基怎么开挖，第一根粗大的楠木如何架稳？真要高瞻远瞩的人才敢想，更要智慧勇敢的匠人民众才造得成。

其艰难不可想象，但桥建成了！距桥几公里的规模宏大的土司行署建筑群也渐露轮廓。竣工的建筑群包括“三堂二街”，其中，巨石铺砌的行署大街可以十匹骡马并行，其恢宏可见一斑。行署西侧，田楚产在万丈绝壁上再造“万全洞”，洞口筑炮台，洞内垒粮仓、建兵器库、藏书阁……一应俱全，“万全”之所呼之欲出。

背倚行署，身沐楠香，手抚桥栏，放眼四周的翠峰沃野，有凌云腾雾、笑傲天下的大气磅礴。田楚产即兴命名“铁锁桥”。为增强“铁锁”的防御指数，田楚产又命令亲兵、土民开山凿石，在距桥四五十米一侧的崖壁缺口构筑一道城墙，后退二三十米再筑第二道城墙，城墙上高筑瞭望口，铁锁桥方圆几十公里尽收眼底，万无一失。

铁锁牢实，但历风经雨，也会锈迹斑斑；何况楠木还属木材，怎能一劳永逸？不过百多年，桥已摇摇晃晃，不得不在两端用铁链加固，还真附了“铁锁”的实际。桥虽加固，但摇摇晃晃的现状无法彻底改变。1704年，顾彩探访屏山，来到铁锁桥前，两眼冒金星，时任土司王田舜年当即命令一位大力士背他过桥。过了桥，顾彩汗透的衣衫还没干，诗兴却已大发，即兴四句“曲蹬危梯落太清，独伸仙掌擘空明。扶藜未踏神先慄，明日还从此路行。”至今回味，顾彩先生也是有趣，轻描淡写掩饰自己的窘态，他说就是神仙拄着拐杖来到这里，人还没上桥，心里早已害怕了。而且，他还为离开屏山再让人背过桥留下了伏笔。

偌大的屏山，就这样一座凌空飞架的木桥通行，用铁锁来比喻，太贴切了。不过，铁锁桥就能保证万世平安？

1733年，时任湖广总督迈柱反复揣摩雍正帝的心思，列举容美土司的若干罪状，狠狠参了一本。同年，夷陵镇总兵冶大雄也跟着往井里塞石头，上呈《奏陈容美土司田旻如狂悖不法折》，派出精兵强将向容美土司进发。年底，土司王田旻如在万全洞内自缢身亡。1735年，朝廷妥善安排土司王的家眷、亲戚、部属，将原土司辖地分为一州一县，委派官吏治理，“改土归流”正式结束，雄踞900多年的强大土司从此尘封。

铁锁桥还在，铁锁桥承载的初衷戛然而止。

“改土归流”尘封了一度强大的容美土司，似乎有些可惜。但外因只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才是变化的根据。放眼全球，1735年，世界人类史上都有好几个国家已经进入资本主义制度，落后的土司制度完全不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废除土司制度，加强中央集权，是社会发展大势的必然。

“改土归流”，铁锁桥无形的大锁灰飞烟灭。不过，桥还在，屏山的发展更快。

1895年，鹤峰州府重建木质的“铁锁桥”。山中老人讲，木质的桥修修补补，依然是屏山村民进出的唯一通道。1970年，当地村民凭智慧、勇敢与勤劳，辅以简单的劳动工具，在原铁锁桥上方约10来米处，凿出新的桥基，建成石拱桥一座。桥成后，群众仍然称它为铁锁桥。或许是受屏山四面绝壁的天然屏障限制，直到经济社会飞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各地交通条件日新月异、四通八达，但铁锁桥依然是进出屏山村的唯一桥梁。

只要有桥，就利于沟通、发展与交融。时至今日，屏山村村民既有土家族，也有苗族、汉族、蒙古族。姓氏也有了田、覃、李、向、易、张、余、陈、王等10多种，成为一个繁荣的少数民族聚居区。

桥一直屹立于绝壁之上。2015年，一张拍自桥下的木船划行的照片惊爆互联网，博得“飘浮的太空船”“东方仙本那”等一连串的美誉。自此，慕名追寻那条“飘浮的太空船”的游客纷纷走过石桥，前往谷底一探究竟。

桥上，每逢游客问及桥名，路过的村民总是笑呵呵地答：“您问这桥哇？叫铁锁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