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味道在一声惊雷、一场春雨中向我扑来。那些绿了的、未绿的,发芽的、未发芽的,开花的、不开花的,甜的、酸的、辣的、苦的……均在嘴中,犹如海潮般澎湃,掀起万般滋味。此时,这些滋味犹如一叶扁舟,桨橹轻摇间,村庄已在舌尖。
地米菜
地米菜算来是乡村最早长出来的。冬末初春时分,从田地边、菜园里就冒出来了,绿油油的嫩绿身,紧紧地趴在地上,如同婴儿窝在母亲怀里般娇嫩。
我们拿着小铲,小心地把它铲下带回家,洗净后下油汤锅,满锅的春色,倒是不敢大快朵颐的,否则香味就在牙的缝隙间溜走了。须小心着筷,嘬着嘴,小口细嚼,那种藏在它身体中最深处的香气,才会在舌尖的咂摸中慢慢释放。那一丝丝春天的气息,悄悄地在人的身体里膨胀,如穿堂之风,拂到每寸发肤,味蕾上就布满了鲜花的味道。是的,那是香香的鲜花味。我们坐在方桌上,一把鼻涕一口菜,吃得手舞足蹈。往后每每忆及,地米菜的味道就如同村上初春的风,把我心田吹得心花怒放。
地米菜在儿时的记忆里,还是用来治疗母亲“晕病”的药。全家人眼巴巴地守着老母鸡高唱半天后,从鸡窝里掏出温热的蛋,扯一把地米菜切碎,在锅中炒至七成熟,将蛋和入地米菜,再煨点汤,忙忙地端至床前。母亲头晕卧床已久,地米菜此时就是灵丹妙药。母亲吃完地米菜以后,会勉强挣扎下床,继续忙碌。
多年来,我一直弄不清楚,地米菜是不是真有治“晕病”的效果,抑或是母亲坚强的隐忍,赋予了地米菜拥有药效的使命,因为,劳累的母亲是歇不得的。
椿芽
刚刚冒于树尖上的香嫩椿芽,是最地道的春天味道。
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绑一把镰刀,所到之处,椿芽从高高的树尖上应声而落,一蔸蔸嫩小的椿芽被我们带回家。
我小时候不怎么喜爱嫩椿芽下锅焯水的味道,似是椿芽带着的怒气般,飘得满屋都是,臭得我捂着鼻子跑远。母亲将焯水后的椿芽细细切碎,然后和着鸡蛋,葱、蒜爆炒,香绕房梁一日不退,是很好的下饭菜。我总是狼吞虎咽,全然忘记了刚才椿芽焯水的味道。
椿芽生长期太短,一个月之后便长成老叶子,村人便把嫩椿芽焯水,晾干,储存起来。待到隆冬,拿出来和着鸡蛋,炒一盘春天的气息,全家人围着火炉,吃不尽的鲜美。
干椿芽也成了外出之人必带的家常菜。每年正月,留守在家的老父母将藏了几个季节的干椿芽拿出,用水将干叶充分泡胀、切碎后,再将腊猪肉切成丁,合在一起炒,让肉油充分浸入椿芽里面。那些外出的人,包里揣着干炒椿芽,走南闯北,在每张餐桌上,家乡的椿芽和着不同的饭菜,把念想吞进肚里,将故乡留于嘴角。
折耳根
折耳根,学名鱼腥草,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最喜欢长在肥沃的坡田坎上,一年四季均可食用,但最肥美的时间还是在春天。白白嫩嫩的折耳根被村人翻挖起来,洗净后切成随意的长度,和着姜、葱、蒜、盐等做成凉拌菜,在桌上散发着独特的味道,调剂着人们单调枯燥的日子。
小时的我总是傻傻分不清折耳根与红根草。单看地面上长的都是一样的叶子,一样的颜色,待锄头挖起来才能见分晓,红根草的根是一节一节红的,折儿根是一节一节白的,我很厌恶这些红根草,总觉得它们有些东施效颦。
折耳根是村人的最爱,长年累月与土地打交道的人们,对泥土的味道最熟悉,他们知道哪一种菜要用哪一种方法,才是适合它的最佳味道。光是凉拌折耳根,就有多种做法:什么酸辣折耳根、豆豉折耳根、霉豆腐折耳根……随便的搭配,就是天下最好的美味。装折耳根的物器也不甚讲究,盘、碟、碗均可,有时实在手头不便,便把捣蒜捣葱的擂钵拿来凑合,折耳根也未觉得憋屈,美味依旧。
庄稼人,简单随意的日子最是实在,没有那么多精致讲究。
菌
有树林的地方就有菌,这里的菌不是单指哪一种,而是一个概括。村子树林里的菌类实在太多,掰着指头数不过来。
羊肚菌,村人叫它阳雀菌,据说是在春天里,阳雀叫的时候才开始生长,是一种珍稀的食用菌品种。在同一片地方年年生长,一长一大片。小时我们不知它是何物,也不知道能食用,每次捡到羊肚菌,拿它当玩具,捏在手心里,软乎乎、嫩哄哄,一会儿便被我们捏得肉落筋断,现在想来还有一种负罪感。
现在,羊肚菌也可由人工培植,价格不菲,但我却不怎么感兴趣。人工培植,让人少了对一种美好事物的期待与向往。那种在湿润的森林里,在满目的翠色里凝神屏气扒开一片片枯草叶,那些静静卧着、状如蜂巢的羊肚菌,如同自然给予我们的神秘符号,内心的悸动与欣喜,无法复制、无可取代。
在长期的劳作中,村人赋予了这些菌季节的颜色、生活的称呼。枞树菌,就是生长在有枞树的树林里;端阳菌,是在端午节的那段时间;重阳菌,是在重阳节的节气时间;还有茅草菌,是生长在树林长茅草的地方。雪菌,是在冬天,厚厚的枯叶下,顶着乌黑的小脑袋,在沉闷的冬日给人一丝欢喜与快乐。
或许最高贵的美味,却是最朴素的烹饪方法。一种菌类百样吃,村人会根据四时节气,做成不同吃法的菌。比如枞树菌可炒着吃,但最好吃的是烧干锅;茅草菌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要爆炒才适合它的气质;重阳菌可与鸡炖成汤,连汤带菌喝下肚,喝下一家人的温馨,思念的味道也绵绵而来;雪菌要下火锅,才配得上冬的凝重。
这些揉合了风的气味、云的气味、山的气味、水的气味、大地气味的食物,在村庄的身体里来来去去,把村庄养得格外丰润,这是自然给予村庄的馈赠,厚重酽香。它让终身躬耕在土地上的庄稼人,在枯燥而苦涩的生活里把岁月烹调得多姿多彩,让生命有了坚韧的意义。
如今,我已远离故土,但那些气息,时时刻刻吊着我的胃,不管走多远,不管走多久,不管是否已经脱离曾经的乡间生活,这些味道如同乡村清澈水底里的小石头一样,就湿漉漉地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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