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每逢农历春节,身边的朋友大多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时下过年大不如从前,生活是越来越好,年味却越来越淡。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感受,如今的过年总是缺少那么一点点东西,和小时候过年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作为“七零后”的我们这一代,曾经历过缺衣少粮的那段岁月,吃粮食凭供应,玩家家就现成,穿衣服靠“捡烂”。大人望种田,小孩盼过年,每年只有到过年的那几天,也才是我们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候,因为可以尽情地吃,可以忘形地玩,还能穿新衣。
在我出生的那个小山村,我们家里的条件还算好的,属于典型的“半边户”,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每个月还可以寄回点钱补贴家用。虽然一家大小没有怎么饿肚子,但是物质总的来说是匮乏的,总感觉到整天吃什么都吃不够。
和我同龄的许多小伙伴,家庭条件都非常困难,平时吃一顿肉都是不可能的事。读书总是欠学费,上学打着光脚丫,身上穿着补丁衣,吃饭就着包谷面,围着油渣锅边转。也就是过年这几天,他们才能够穿着崭新的衣服,揣着满荷包的零食,在村口集中玩耍的地方出来炫耀一把。
印象里,那时候的年特别隆重。
一入冬,过年的氛围就开始在村子里蔓延。许多人家开始杀年猪、炕腊肉、做豆食、蒸粑粑、晒阴米等。大人们在火屋里烧起树疙蔸,火架上的腊肉熏得油亮油亮,满屋子里飘香,逗得小孩直流清口水。
进入腊月二十,过年的气氛就越来越浓,接下来的事情都是按天来计算。男人们开始打扫扬尘、清洁卫生、祭拜灶神、准备柴火、挑满水缸。女人们开始杀鸡子、洗腊肉、推豆腐、打糍粑、炸“麻扎”、做衣服……那份满满的憧憬和幸福,都在全村男女老少的紧张忙碌之中。
我们家里比较特殊,每年临近过年还有一件最为盼望的事情:欢迎外地工作的父亲回家。记忆里,父亲每次回来之前还要发份电报,吩咐家里人几时几点到哪里去接,到家的时候挑着大包小包,更是挑着我们的期待和希望!
父亲被迎进屋后,我们几姊妹围拢,看他拉开帆布口袋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样又一样礼物。有大块大块的猪肉,有口味不同的糖果,有各式各样的衣服……分到礼物,我们弟兄姊妹开心得又跳又叫,父亲和母亲在一旁望着我们会心地笑。
到了大年三十,全村都闹腾起来,这是整个春节最为隆重的一天。一大早,女人们就开始准备团年饭,煮肉、蒸饭、洗菜、切菜、炒菜;男人们则忙着贴春联、安桌子、炒瓜子、放碗筷;小孩子则跳进跳出,快乐地玩耍,勤快的就帮着大人们做点家务。
中午时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陆续在村子里响起,家家户户开始吃团年饭了,一直要延续到下午四五点钟,有些人家要吃到傍晚时分。爷爷传统而讲究,吃团年饭之前要烧香蜡纸烛,要摆筷子喊过世的老人回家团年。
民间有句俗话:三十的火,十五的灯。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都烧起了熊熊的树疙蔸火,全家老少围坐在一起,喝茶的,打牌的,剥瓜子的,听收音机的,摆龙门阵的,做针线活的……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许多人家专门把收音机调得老响老响,鞭炮声也是一浪高过一浪。
夜已深,玩兴尽,一般来说到深夜十二点左右,许多家庭就准备休息了,有的也喜欢熬通宵,这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守岁”。睡觉之前,全家老少都要烧几盆开水烫脚,清洗干净,迎接新的一年到来。临睡前,大人们把为小孩准备的新衣服新鞋袜放到床头,好让孩子们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够穿上。
睡到凌晨四五点钟,我迷迷糊糊地被爷爷叫醒,按照多年来的惯例,每年都是爷爷、哥哥和我三个起早床。在爷爷的指导下,首先烧香用猪脑壳敬神,接着燃放12枚大鞭炮,这叫“出天行”,哪一枚响声大就预示着来年哪一个月“火气”好,最后燃放一大挂鞭炮,如果响声大就预示全年运程好。
清晨,全家老少都高高兴兴起床了,大人小孩都是一身新,喜悦和笑容全洋溢在脸上。接着母亲开始烧水和面做汤圆煮汤圆,还在汤圆里有意包上几枚硬币,看我们谁能够吃到,就说明当年运气好。父亲一一给孩子们分发压岁钱,让我们揣着满满的梦想和希望!
吃完汤圆后,大人们就开始准备猪肉白酒、面条、白糖等礼品,张罗着去拜年。按照农村当时的规矩,外公舅爷姨娘家里必须得去,长辈们还要得“打发钱”,大方的长辈还送一些米粑粑、糍粑等东西。钱的多少一是看所送礼的大小,二是看长辈的大方程度。
我们弟兄姊妹们都喜欢争着去给长辈们家里拜年,一来可以去吃几顿喝几顿好的,二来得回来的“打发钱”,大人们也可能会给我们分点,存起来可以买想要的文具,还能买糖吃。
我们非常喜欢去一位姓岳的干嘎嘎(方言:外公)家拜年。老人家非常有学识,家里也收拾得干净。我最喜欢吃他家里腌制的瘦肉,总是趁吃饭的时候偷着揣几片在衣服口袋里,回家的路上一点一点撕来吃,那种滋味到现在每每都还回味。
那些年,还没有人外出打工,男女老少都窝在村子里,整个村子比现在热闹得多。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从正月初一到十五,就是团转周围十几家亲戚轮流吃“转转饭”。每个家里一天,每天都是摆开桌椅坐席,家家都变着花样办席,看哪家菜的样数多,比哪家菜的味道好,生怕逗别人说闲话。
这段时间,是孩子们最开心和快乐的时候。因为做饭是大人们的事情,我们就只管吃喝玩乐和去凑热闹,东家吃了就往西家搬,叔叔家吃完就往伯伯家走,到哪一家只需要带一张嘴巴,吃完饭后就拍屁股走人,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我们操心。
按照农村的传统习俗,一直要到正月十五过了,这个年才算真正意义上的过完。男女老少才开始正式收心,该上班的准备上班,该上学的准备作业,该播种的准备整地,大家都才真正开始新一年里的生活、工作、学习和劳作。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刚刚小学毕业,县里出台引进知识分子政策,父亲从河南调回利川,母亲享受政策被安排了工作,全家大小吃上了商品粮,一家人也从村子里搬到建南集镇生活,之后没多久,父母又双双调动工作,举家又搬到利川城里生活。在以后的十多年里,我长期在外读书至毕业参加工作。我们再也没能回到村里过这样的年了。
儿时过年的那种味道,也就成为了永久的记忆和奢望!那份隆重,那份期待,只能在梦里一再回味,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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