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写完那篇《梦回清江》以后，总感觉有些话还没有说完，在夜半的卧榻上，在旅途的行车中都久久难以释怀，这种困惑维持了大概半个月左右，终于搞清楚了一点眉目，可能是那些先贤追求于“无声之境”的行为深深感染了我，这里面似乎藏着一颗颗珍宝，我偶然看见了一颗，就应该挖出来仔细端详吧。

那么能不能再追加一篇文章，把这种“无声之境”写得更具像一些呢，让读者领会得更深刻一些呢？于是我拿起了笔。

这种静是一种沉淀，就像水被置入到水缸里，过个十天半个月，泥沙沉淀了，水也愈发清澈些了。

这是一种去掉了功利浮华之后，所过的修行状态；亦是一种安静从容之后游刃于高处的酣畅淋漓。

二十世纪的中国其实有两个长征事件，一个是伟人领导的战略大转移，另一个则是各个国立大学的文化大迁徙。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为了中华民族教育精华免遭毁灭，华北及沿海许多大城市的高等学校纷纷内迁。我当年就读过的湖北省宣恩县第一中学，也是在这次大转移中由武汉的师生搬迁到宣恩后成立起来的。

就在这一年的11月1日，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及严氏家馆成立的南开大学在长沙组建成立了国立长沙临时大学，但好景不长，战火迅速蔓延到长沙，频繁地遭到日机轰炸。

与鸿儒王阳明、黄宗羲同乡的浙江余姚人蒋梦麟先生，时任北大校长，也是北大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校长，他认为昆明可以经滇越铁路与海运相衔接，有利于打通联合大学将来与海外的联系。于是1938年2月，长沙临时大学分三路西迁至昆明。

第一路队伍由大多数教师、家眷及部分女同学从长沙乘火车到香港，然后由香港渡海到越南海防，乘火车入昆明；第二路队伍由经济条件较好的男同学和少数女同学，从长沙乘火车到广西桂林，再由桂林乘汽车途经柳州、南宁、镇南关进入越南，转乘火车入云南，这一路人数最多；而最艰苦的是第三路队伍，由湖南出发，徒步行走到昆明，这个“湘黔滇旅行团”由267名家庭贫困的男同学和11位中青年教师组成，其中就有刚刚拒绝日本人优厚待遇条件而来的闻一多先生，并配有4名军事教官及医疗队伍。他们跨越湘、黔、滇三省，翻过雪峰山、武陵山、苗岭、乌蒙山等崇山峻岭，步行1800公里，历时68天到达了目的地。很显然，第三梯队面临的生命威胁也是最大的。一群读书人走完这么一段艰难困苦的长征着实不易，但为了中华文明的薪火传递，这群身份显赫的教师以及学业优秀的学生仍然前赴后继地奔赴西南。

西南联大不负众望，在仅存的八年时间里，结出了以下成果：八位两弹一星的元勋、两位诺贝尔奖的得主、174位国家级院士、100多位人文大师。

很多至今都无法超越的著作以及世界级难题也是在西南联大校园里完成的。因此西南联大，是教育界不容置喙的No.1。

看到这些数据，我忍不住惊叹，这得多么优厚的待遇才能缔造出这种“学界帝国”啊！

学校经常会遭到日军的飞机狂轰滥炸，校园周边也经常有杀人放火的土匪出没。

作为教授的朱自清因为长时间吃不饱，每天晚上十二点腿软手颤，眼睛发花。

物理系教授吴大猷为了给妻子补充营养，常常去菜市场捡些牛骨头，回家熬汤。

沈从文先生为了节省邮费，投稿时不得不把原稿的纸边裁去来减轻邮稿的重量。

校长梅贻琦的夫人制作上海式的米粉碗糕步行45分钟到“冠生园”寄卖，把脚都磨破感染了。

华罗庚住的房子一楼养着牛，房子后来还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成了渣渣，不得不带家人寄居到闻一多家里，两家人挤在一间屋子里，中间用一层窗帘隔开。

化学系教授自制墨水和肥皂来维持生计。

教室是土房子，盖上了铁皮当作屋顶，一下雨就噼里啪啦地把老师讲课的声音给淹没了，即使提高音量也无法继续讲下去。

后来因为穷得没办法了，连铁皮都给卖了，换成茅草屋顶，一下雨教室就成了水帘洞。

一间宿舍二十个人居住，简直就是蚊虫的天堂，被叮咬到睡不着觉的学生影响到好不容易睡着的同学，于是他们整晚整晚地拍打蚊虫，唉声叹气。

如此恶劣简陋的学习环境，现在任何一所大学都能甩它八条街，但也就是这样的一所大学，创造了奇迹。所以，读到这里，我也在反省自己，不要总是嫌这嫌那地去找借口，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改正了自己也许就解决了问题。

那么，西南联大如此厉害又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强大的师资力量以及优秀的生源吗？总感觉不具有说服力。

反观我们现在读大学的优越物质条件，如果没钱上学，国家还能提供无息贷款，除了无障碍地读书以外，还有许多丰富的课外生活，可以参加有趣的社团活动，可以买台电脑在寝室打游戏，可以挥霍家里提供的生活费，可以花很多时间去处对象，可以做各种各样的兼职赚钱，甚至还有不少学生花钱请人代课......大家似乎都很忙，也都有忙的理由，能够花在潜心读书的时间太难挤出来了。

西南联大的学生们处在那个国破家亡的忧患时代，他们没有那么多理由不读书不学习，也没有那么多心情去丰富课余生活。用现在的眼光去看他们，他们的学习是那么的枯燥乏味，尽管这样，梅校长还毫不留情地让学习成绩不好的学生退学，被退后除非再次考上，否则甭想再迈进西南联大的大门。那是一个优胜劣汰的校园，也是一个除了读书还是读书的校园，因此，在校的学生精力变得高度集中，除了朗朗上口的读书声以及嘈杂的雨声以外，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是一群淡泊的师生，这是一个无声的校园。

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总是喜欢掏钱，走很远的路去电影院看电影了，再等几个月用手机免费看那部电影何乐而不为？你花了几十块钱在电影院看电影，具备了“需要赚回”的心理，正如西南联大学子走了那么远的路，忍受了那么恶劣的环境来求学，不学有所成简直对不起自己。所以，在电影院花上几十块钱，去细细品味导演们耗资几个亿的电影很值得，这种环境所带来的观感和专注力也是在电视机和手机上无法得来的，像极了当年西南联大的学习环境。

那是一种空山新雨的透彻，也是一种晚来秋池的静郁。

所以那些寺庙道观总是建在高山上，他们在这种高山之中才能与世隔绝，才能做到无争无欲无求，有些渐入佳境的修行者，甚至觉得庙观都还不够安静，直接去了深山密林之中寻一洞穴，静坐不语，闭目冥想，不知今夕何夕。当他们悟到了一个问题，却找不到答案时，只有远离尘世，闭关自问，出入于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之间，直到有天菩提树下，如来拈花。

因此，翻开西南联大的历史，在一张张传世的照片里，那些校舍那些人，他们都散发着安静淡然的气质，那是长期处于无声环境带来的结果，也因此，造就了这座教育山峰中的珠穆朗玛。

2021-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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