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爱华

一只丝瓜悬在高高的架子上，好像来自天际的一部神秘电话，在向大地传递着某种秘密的讯息。

天空深远辽阔，母亲抬头看了看，念叨着：“七葱八蒜九油十麦。”去屋角把葱蒜种子掏了出来，在菜园挖土、撒种、施肥，一番忙碌后，把下一个季节埋在土里，让它生根发芽。

一枚叶子旋落下来，轻微的声响里隐藏着岁月的更迭。它们将在这个季节深处，变得枯黄，宣告生命的另一次轮回，花草树木都将自己生命的底色铺洒在这个季节里。

蟋蟀趴在窗下叫唤，带着季节的跫音，给农人们发出来自泥土的电报：庄稼来信息了！

最先成熟的是包谷，包谷秆还有些微绿，但包谷坨却早已“老气横秋”。这时节，村里已经见不着人影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大人小孩全都下了田。掰包谷须趁晴好的中午，趁着大太阳，撕拉扯掰，用背篓、打杵满坡满岭地倒进屋，扯开日子里的甜蜜与希望。

包谷从田里收回后倒在场坝里，撕去壳叶，露出金黄的芯，包谷籽晾晒干后才收进仓。还没忙完呢，紧跟着，谷子也成熟了。人们捶了捶酸痛的腰，又进入新一轮的紧张劳动中，要赶在秋雨来临之前把谷子抢进屋。天空越来越高远，农人们知道，那些云朵里正在酝酿着秋天的情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洒下来，润湿草木须根和每粒泥土。

秋雨是最不讲道理的，明明瞧着月朗星稀，心里窃喜，这天气应是无雨的吧？可是到半夜，就听见瓦片上悉悉索索，睡得正迷糊的人心下一惊：糟了，场坝里还晒着包谷和谷子呢！这下全家手忙脚乱地往屋里“抢”粮食，粮食抢完，人也成了落汤鸡。不过，还有更让人崩溃的，刚把粮食抢进屋，雨居然停了，瞬间晴空朗朗，你说气不气人。

村里有句谚语：寒露油菜霜降麦。油菜这时倒是巴望着有一场雨，农人们早就做好了准备。眼见着秋风起、云层聚，那一场雨好巧不巧地就来了，这又有一番忙碌了。趁土地湿润，赶快把油菜种下去，只要挨着泥土，不管以后太阳如何毒辣，这些种子只要一接地气，就会喜气洋洋地生长。

好不容易把谷子晒干，能吃上新的米饭了。一家人围在桌前，讨论着今年的收成。瓷碗里的米饭冒着淡淡的白气，在热气腾腾的饭菜里，吃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秋天。

板栗成熟期很快，农人把它们一颗颗捡起来，装在簸箕里，每天摇几次。为什么要摇？村人说，因为板栗喜欢睡觉，一睡觉就要长绵虫，为了不让板栗长虫，所以每隔几小时就要去把它摇醒。还有些人家，干脆把板栗装起来挂在门后，每天不是要开门关门么，顺便就把板栗摇一下，让它们时时保持清醒。这些板栗被摇得服服帖帖，成了乡村的精灵，也迎来了活色生香的日子。烧板栗有股鸡肉的清香，板栗炖猪蹄，是一说起就让人流口水的吃法，褐色的板栗和深红色的腊肉搭配，在浓烈的肉香里冒出秋的意境与姿态，粗陋的厨房也多了一番别致和情韵。

心急的小孩不爱吃这些加工的板栗，他们把生板栗咬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当然，这种生吃的方法是要付出“代价”的，吃饭时，那些小屁孩捧着着腮帮子，直喊牙包疼。

带着满身的秘密和灵气，这些大山的精灵在城市的街角被制成糖炒栗子，被捧在手心，吃得满口生香，也让闻不着泥土味的城市知道，这乡村栉风沐雨的年景。

柿子就不用说了，它的诱惑实在太大，常常是绯红一片，挂在人家的屋角，在秋风里摆来摆去，妖娆、轻薄，又厚重。霜打后的柿子，你就不能吃它了，它的果肉已经化成了汁液，柿皮已经薄如蝉翼，在阳光的照射下，柿汁流动成一幅殷红的江山河流。而这时，你也必须要用虔诚的姿势“喝”着柿汁，任味蕾搅动，沁入肝肠的，是一个季节的风致和一段雨打风吹的岁月。

秋风正在探听树林里的秘密。嘘，已经有响动了。那些菌正竖着耳朵，蹑手蹑脚地探出头来，被路过的风一推，马上钻到树叶里，再也看不见它。待你屏气静声、小心翼翼地扒开树叶，这一下，它们就无处可逃了。它们嬉笑着，举着一张张红的黑的乌的脸，跳着跃上人们的手指。对，别忘了，它们都还有名字的呢，顶着乌黑脑袋的叫重阳菌，全身红黄相间的叫枞树菌，那些如米粒般小小的个子簇拥成一大片的，叫涮帚菌，那是一种“也学牡丹开”

的雍容气势。

这些菌，都是日月风雨、山川树木托付给大地的精灵，农人们叫着它们的名字，把它们连着渣土草木带回家，经历一番摘洗清淘、油煎火熬后，以不同的味道和颜色构成季节的图案，被农人们盛在碗碟里，一双筷子就夹出了一个丰饶的秋天。

一只鸟儿还在枝头上唱歌，它们带来的，是来自天空的讯息。它们在劝蚂蚁趁着天晴赶紧多储备一些食物，在催促青蛙赶紧找好洞穴。鸦雀还在忙碌地衔着枯枝，给老旧的窝缝缝补补，它们是土地上的憨夫妇，只要窝在，就墨守陈规地过日子。

落花生和红薯在地里嘀嘀咕咕，个个争得脸红脖子粗，它们想要趁着天晴，把自己好好晒一晒，才能展现出风采和底蕴。风在田野上，远远地传来季节的低语，你若听到了，也就听到了一个沉甸甸的秋天。

2021-09-15

00:00:00:0黄爱华7309501故里听秋/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