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佑启

在中国两千多个县级行政单位中，巴东确实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然而，正是这样一个位于长江边，县域零工业的小地方，依托大自然赋予的资源禀赋成为齐心协力、不畏艰险、力争上游的纤夫文化孵化地。

对于红极一时的《纤夫的爱》，大家都不觉陌生，其男声豪放高亢，女声婉转柔和，词曲很接地气，因此传唱度很高。而秘境巴东，自然而然成了这首国民情歌MV拍摄的首选地。少男少女们被阿哥拉纤岸上走，阿妹含笑坐船头的浪漫画面所感染，但真实的纤夫面对的并不像歌词中那般浓情蜜意，更多的是风高浪急的惊心动魄。

巴东不是交通枢纽，隐没在地图中，极易被人们忽略。我的旅行攻略原本不含巴东，与其结缘，概因不想从神农架原路返回宜昌，才临时起意假道于此。这场名副其实的邂逅，却带给我意料之外的惊喜。

就像一壶醇香的老酒，自我从神农架跨上那辆破旧但很有乡土气息的17座依维柯客车开始，我就愈饮愈烈。

已经被司机盘到掉皮的挡杆和方向盘，操作台周边红红绿绿裸露在外的电线，以及司机一脚油门儿之后满车厢的柴油味儿，与上世纪90年代乡村客运的情景别无二致。一想到5小时的车程，只暗自叫苦。而这趟两地直达的客运班线，活生生被司机跑成了招手即停的拉客专线，并顺路承接各类快递业务，也是我始料未及的。在翻山越岭的颠簸中走过8个乡镇，一路上窥探到世居大山深处人们别样精彩的人生，也算是一份意外的收获。

沿途，穿行在嶙峋而苍翠的高山之间，猝不及防便闯入眼帘的流云飞瀑时时显现。让客车不时刹车的，除了弯道处避让对向来车，还有携妻抱子的小伙、挑了土特产的阿婆、求学在外的学生和外出务工的大叔。大家并不相识，但上车不久就熟络起来，用乡音拉着家常，我成了格格不入的外人。

憨厚实在的山里人胸怀坦荡，没有太多的计较和防备，大家怀着不同的梦想，去向同一个地方，简单至极。与外界的繁华相比，这里闭塞，我对他们自产自足、怡然自得的山野生活和浓烈的乡土人情非常羡慕。

这也让我想到多年前到青海省海东市龙床村调研扶贫工作的情景。调研车队在亘古的高原上碾过，漫天黄尘随风而舞，人迹罕至的大山里，热情洋溢的村民和驻村干部准备了烤土豆、煮土豆、炒土豆来招待来宾。当时，我觉得龙床村几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我在农村长大，自以为对农村生活比较熟知，但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农村与农村之间也会有差异。

山民朴实清澈的笑脸我至今犹记，他们不善言辞，却真诚。而今，我又看到了零散而居的人们向石山要土地、向老天要收成的景象，但这里的山民相对幸运，这里生物更具多样性，条条山涧在此地汇聚成一个个不可多得的自然景观。

横亘绵延的大山虽然阻隔了山民通往外界，但孕育了这满山叠翠，伴随旅游业的兴起，山民可以向游客兜售奇珍山货。

翻越群山，依维柯载着我们到了巴东县城，同车的村民用夹杂乡音的普通话给我介绍：这就是巴东，小重庆哦。的确，这依山沿江的小县城，由巴东长江大桥连接两岸，其外形酷似重庆千厮门大桥，三步一梯、五步一坡的山城格局，与重庆有几分神似，这里的人给我的感觉是质朴善良，有一种爬坡上坎的精气神。

随着三峡大坝的建成投用，昔日神农溪峡谷水位上涨逾百米，许多险滩大都没入江底。昔日纤夫们裸膀露背奋力拉纤的画面渐渐消失在人们视野里，激昂奋进、震撼山谷的船工号子等纤夫文化符号成为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内容。与纤夫的生活、工作相关的一系列鲜活印记，都被江水淹没，江面如水墨画般，圈粉无数。

时光倒转，以前，这里山阻石拦，江河远阔，是不折不扣的穷乡僻壤，绝非旅人心安神定之所。时至今日，这里虽然算不得交通便捷、物产丰盈，但守着一众青山、一条长江，早已改头换面。可谓绿水青山相映美，金山银山幸福长。

如果说北上广深演绎的是当下中国现代化的范本，那么深居鄂西群山之中的巴东，则呈现出的是“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羊儿野牧不用牵，巴人放歌在溪边”田园牧歌式的乡土生活。

双手劳动，慰藉生活，这是最古老、最绵长，也是最单纯、最笃定、最诚实的人类生活方式。

作为过客，行走在这里，很容易产生复得返自然的小窃喜。

巴东虽小，却是这个纷繁世界中如桃花源一般的存在，人们的脚步到这里便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不只是因为引人入胜的山水画卷，更是因为这里看得见山、望得见水、记得住乡愁，让每一个人都清楚地记得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去向何方。

生活也许从来不会嘉许那些急功近利的梦想，但一定会让梦想照进现实。这，便是巴东这座小城给我的启示。

2021-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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