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元宵”在我们老家叫“过十五”，说过元宵的，都是城里人。他们吃汤圆，放孔明灯，举行舞龙舞狮扭秧歌等大型集体活动。在我们老家那偏远农村，唯一的庆祝方式就是搭毛狗棚——烧毛狗棚——赶毛狗子。

正月十五“赶毛狗”，据说是楚地习俗，距今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了，毛狗即狐狸。

“赶毛狗”传说版本很多，我最早听说的版本是建始外公他们那里的：相传商朝时期商纣王的妃子叫苏妲己，乃狐狸精所变，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毛狗子。商朝的灭亡是狐狸精苏妲己迷惑商纣王所致，老百姓可以说是对苏妲己恨之入骨，恨不得抽她的筋剥她的皮。烧毛狗棚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将那个害得国破家亡的狐狸精苏妲己烧成灰，不让她有丝毫翻身的可能……

而在我们巴东江南的版本则是：很早以前，毛狗经常出没农家，伤害家禽，人们便放火烧了它的老窝，从此六畜兴旺。因此“赶毛狗”就是以烧毛狗棚的形式把家里的瘟神和晦气赶出去，以图平安。

我们小时候那年代，毛狗还真是多。经常白天突然听到群鸡惊恐地大叫，多半就是毛狗又来拖鸡了。这时大人们便拖着响篙使唤狗子追赶，只见一身棕褐色的毛狗便从山岭上仓皇地逃走。烧毛狗棚便成为大人们的目的和愿望，而执行者则是我们这些懵懂无知的小孩子。

毛狗棚一般要搭在显眼的地方，又要离山林稍远。我家都是凹形平坦的土地，没有合适的场子，加上父亲的严肃和原本内向斯文的我们，所以从来没有单家独户地赶过毛狗。但我邻居和堂弟家喜热闹，几乎年年赶毛狗，我们都跟着喊过，于是我们便也似年年都赶了毛狗。

记得有一年，邻居家楚娃儿在我们对门山包上漆树坡搭了好大的一个毛狗棚。那天一大早，他就急不可待地开始做起了准备工作。在竹园里来来回回地拖着那些用剩了的竹枝，又在山上砍一些刺条和大捆大捆的洋白蜡树枝，还在旁边田里背回好多玉米秆，来作为引火柴。

俗话说，三十的火，十五的灯。玉米秆不仅能引得那些竹尖和白蜡树叶似鞭炮样噼里啪啦响，还能燃起熊熊火光，穿越沉沉黑暗，让各个山头人家和我们一样大小的孩子看得清清楚楚。当然，另有一层相互攀比的意思。看谁家的毛狗棚大，能真正把毛狗子赶走，火光大还预示着各自家庭来年的生活红红火火。灯亮火旺，来年就有希望。

太阳终于落山，夜幕降临了！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在苦苦翘盼中来到。点燃毛狗棚的那一刻，我们心里那团火也开始燃烧起来，并随着火苗的蹿升逐渐高涨。

对面红岩包上的毛狗棚也在这时相继火光冲天。据说赶毛狗的声音还得大，振聋发聩，才能将毛狗彻底赶走。

于是我们便开始放开嗓子大喊：“赶毛狗，赶毛狗，赶到某某大门口。毛狗子打个屁，你家蒸的粑粑不来气！”隐约也听见对面包上的喊声，我们又干脆改成“赶毛狗，赶毛狗，赶到红岩的大门口……”

每隔几分钟我们就更换一个名字，有时候是突然想起的某个出名的懒汉，有时候也仅仅是因为上学路上谁家的狗咬过我们，有的是平时有点鸡毛蒜皮小矛盾，我们就想把毛狗子赶去他家，气一下他。

毛狗棚烧起来的那一刻，到处都充斥着“赶毛狗哟”的声嘶力竭的吼叫。原本良好的意愿，就这样被一些顽童少年篡改成相互对攻的口舌战，几个堂弟的高腔不断划破夜空，在一片嘈杂的空间占有一席之地，仿佛暂时赢得了战争。

当然，最后胜负难定，小孩子的气力有限，最多维持个把小时，肚子也饿了，只得在毛狗棚火焰的渐渐下沉中各自散去。

是夜，回家以后，“赶毛狗”要回味好久，谁家搭的棚最大，谁喊得声音最嘹亮，都得品评一番。就是在睡梦之中，也一定有许多精彩纷呈的梦，各色毛狗子都被我们赶走了，赶去了山的那边，河的对岸。

有时还梦到毛狗子拖走了别人家的鸡呢！

2021-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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