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江南的雨下个不歇,饮足了雨水的小竹笋就像顽童一样噌噌噌地破土而出,露出一个个鲜亮的小脑袋。“掐了蕨芨拔竹笋,晒干储藏木桶底,青黄不接莫着急,一年四季菜不缺。”此时,正值江南山区拔小竹笋的好时节,沙沙的脚步声,吵醒了山间小道,吵醒了睡梦中的竹林。
茂密而阴湿的竹林里,散发着清新的味道。松鼠在树枝上敏捷而顽皮地跳跃着,溅得大家一身的露珠;一些不知名的鸟儿扯着清亮的嗓门啾啾地鸣叫,它们是唱山歌还是对情歌?清风掠过树梢,祥和在空气中蔓延;眼前,厚厚的腐叶上蹭出一片小竹笋尖儿,毛茸茸的尖儿还闪着晶莹的水珠儿呢。这是镶嵌在我儿时记忆里拔竹笋的那道永恒的风景。
在我的家乡,小竹笋是上乘的时令山珍佳品。从山中采来,除其外壳,切段拍扁,红锅干炒七成熟,再配以少量酸腌菜、腊肉和红椒壳姜末烧炒,鲜嫩脆爽,还没动筷子就让人垂涎欲滴,胃口大开。小竹笋有涩味,如果烧炒前用水焯一遍,虽然可以除掉其中的涩味,却失去了原有的鲜美,而用酸腌菜腊肉烧炒既保持了它的原汁原味,又除去了涩味。这种炒法,堪称江南一绝。还有一种省时省力的烧法,便是将小竹笋、腊肉和酸腌菜一锅烩,所有的鲜美都溶进了汤汁里,是饮酒下饭的上乘菜肴。新鲜的小竹笋也能做成蒸菜,将竹笋切段用食盐料酒腌制五分钟,再配以米粉、香料、腊肉块搅拌均匀,放至锅中蒸三十分钟,一道口感纯正的粉蒸小竹笋便划过你的舌尖。
拔竹笋是女人的活儿,她们系上围裙,穿梭于密集的竹林子间,赶上星期天,也带上我们这些小屁孩。其实,我们的作用不可小觑。我们在竹林子间披荆斩棘如勇敢的武士,手疾眼快如灵巧的松鼠。不一会儿功夫,便拔了整整一竹篮的小竹笋,有时还要带上一个大的蛇皮袋呢。在竹笋四周,有一种笋壳虫,又叫百足虫,三寸来长,通身黑黄相间,像披了盔甲,若无其事慢慢蠕动,憨态可掬,听到人的脚步声便卷缩起来。虽然它们不会伤害人,但还是吓得小孩子尖叫。而让我哇哇大叫的是一次掉进了猎人挖的陷阱里,里面尽是看着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笋壳虫,好在大人们离我不远,七手八脚把我拉上来。我们扛着收获背着夕阳,早已忘记了短暂的不快。
但最头痛的是夜间剥竹笋了,简易的剥法是层层剥很费时,快速剥法则是用手指从笋稍旋转着往下拽,但易伤到手指头,一个晚上下来,剥得手指发胀发痛。因为隔夜会焐坏小竹笋,失去其鲜美。于是,全家齐动手,被剥了壳的小竹笋留下明天烧炒的外,其余的全部下锅焯水沥干,乘着第二天的好天气暴晒,三个日头便成为笋干。晒干的笋干泛着淡淡的白毫,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味儿,诱人。小笋干炖猪肉更是我记忆中不可多得的一道家乡味道。
在我老家对面的狮子崖山上有一种别处少见的小竹笋,叫“铁壳笋”,外壳坚硬,色泽深沉,笋肉特别鲜美爽口。铁壳笋一般长在岩石缝里,不易找到,我们以能拔到它为幸事,谁拔到便与大家一起分享。浓浓的乡情在小小的竹笋中传递。这种乡情的传递在乡村是常有的事,谁家来了客人,便会炒碱水粑煮鸡蛋什么的招待客人,让客人在品尝点心的同时分享一分乡情乡愁。
到了城里,拔竹笋的趣事远离了我们的生活,偶尔在超市看到袋装考究的竹笋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被商家包装后再经过一段旅程,已经没有了生命和故事,仅仅是一袋竹笋了。一天,我到菜市场买菜,看见一个妇女叫唤着卖小竹笋。剥了壳的小竹笋被扎成一小捆一小捆,那是散发着山林气息的竹笋啊。突然间,我的大脑里萌发去乡村拔竹笋的想法。第二天正好是周末,我便邀了几个好友驱车实施既定计划。我们沿着寂静的山间公路开去,太阳在蔚蓝的天空中敞开情怀,喧嚣的城市被远远地抛到脑后。在一个山坡上,我们找到了被遗忘多年的小竹笋,又找回了久违的童趣。对于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山间竹笋似乎热情有加,尽情地绽放它们的魅力。之后,大家看着各自凌乱的头发和手上脸上的道道伤痕,都畅快地笑了。
竹笋自然生长在山里,没人松土没人施肥,人们年复一年地索取,依然保持着繁盛的生命力,馈赠与我们的餐桌和舌尖,那种默默奉献的品格和无怨无悔的坚持,突然间在我的心里涌动着一种感动和敬仰,这不正是我们山里人朴实的品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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