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语文教材中删掉了《陈涉世家》,替之以《周亚夫军细柳》。许多人不赞同。我也不赞同。
《陈涉世家》的灵魂是反抗精神。无论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或是不接受命运的安排,与其因为大雨耽误了行程,静待秦朝廷的严厉处罚,莫如揭竿而起,拼一个轰轰烈烈,内中激荡的都是汹涌澎湃的反抗精神。
《周亚夫军细柳》始则如“先进工作者材料汇编”,继而满是阴暗的权谋,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黑暗风。
教材中选用的是“先进工作者材料汇编”。即周亚夫驻军细柳营时,汉文帝去视察,居然连大门也进不去。直到派出专使,告知周亚夫说要劳军,才勉强进了军营,且在军营中只能缓行,不能任意驱驰。
那是一种动漫式的写法。其实皇帝出巡,肯定要提前通知、预为准备的。礼节性地迎接一下,但是不能铺张,不能严重干扰正常的工作秩序,于古今中外皆然。明知道皇帝来视察,故意闭门不纳,那不是军纪严明,那是刻意表现,是装。
而且,后续是怎样的呢?“既出军门,群臣皆惊。”众大臣还以为周亚夫要造反,所以惊。周亚夫当时没有受处罚,是因为汉文帝吃这一套,认为这样才是真将军。汉文帝临终时,告诉儿子景帝,周亚夫是将才。
周亚夫是将才吗?他真是。在平定七国之乱中,他居功至伟。但景帝并不信任他,时刻提防他造反。
有一次,景帝把周亚夫召到宫中来,赐他饮食。席上是一大块肉,不仅没切开,而且连筷子也不给。那意思就是:您老人家当着我们的面用手抓吧。周亚夫自行让掌管宴席的官员给他取筷子来。景帝冷笑道:“你要求挺多啊。”周亚夫回去时,景帝看着他的背影说:“这样的人怎么会甘于做我儿子的臣子。”应该就起了杀心。
后来,周亚夫的儿子给他买了五百件殉葬用的盔甲盾牌,被立案、下狱。周亚夫说:“我只不过买了一点殉葬用的器物,怎么能说我要造反呢?”狱吏的回答是:“你活着的时候造不成反,死了还不服,准备在地下造反!”
据说周亚夫在狱中绝食五日,吐血而死。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谁说得清楚!
两篇文章都出自《史记》。《史记》中的记载并不能说特别可信。换个角度,古人对于历史的态度也不是太追求真实,而是追求有所表达,作情感的宣泄,作理想生活方式的体现,作某种精神的展示。所以,唐太宗设立史馆,组织人编写史书,即俗称的“正史”,却被许多人批评。大家在乎的并不是历史本身的真伪,而是朝廷垄断历史的叙述、评论权。一旦朝廷垄断了历史的叙述、评论权,不可能不大肆伪造历史。在历史并不首先成其为科学的时代,私人著史也避免不了道听途说、不严谨,甚至不排除自行编造,但整体而言,内中总还闪烁着理想的、道德的光芒。而朝廷垄断了历史的叙述、评论权,有意编造却大体围绕着伪善愚忠展开。彼此间显然有高下之分。
中国的古代史书并不将真实放在第一位,无论“正史”“野史”亦然,这是我们应该了解的。
以文本说事,则司马迁写周亚夫,就是写了一个固执的军人的悲剧。一个很会装的军人,一个坚持所谓“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的汉家传统的军人,一个生活在权术圈内、终被权术逼死的军人。时过境迁,当高官厚禄、绝世武功已化作云烟,如果说周亚夫的人生经历中还有动人之处,便只剩下了被皇帝公然羞辱时,敢于主动要一双筷子,维持最起码的人格尊严。仅仅只是要一双筷子而已,怎么比得上陈胜等揭竿而起。
人的反抗精神贯穿了古今。在现代社会里,公民的反抗往往不是暴力的抗争,而落实为对自然、正当权利的坚守,对典章制度本身的正义性的追求。没有公民群体、每一个个体的抗争,勇敢地对典章制度条文中的不合理处说不,不可能有规则的正义,不可能有社会善治。
相对而言,《陈涉世家》故事、文本更好,而反抗精神依然且必将永远是公民权利、素质中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却被《周亚夫军细柳》替换,非常不妥当。(许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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