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冬日路过东林寺,诗如画一样活生生在寺周长出来。有很多年。大雪将下未下,朔风起,仆人烧好红泥小炉,新酒在壶中微微作响,诗人探首门外,须发飘拂。心中惦念刘十九。江州是白居易的风雪夕。元和十年夏至十三年冬,白居易谪居江州,在庐山香炉峰和遗爱寺间建草堂而居。距离东西林寺约十里山路。草堂门前有桃花溪和梅花。至今这里都是九江人赏梅好去处。几株梅花,半掩在屋角。踏雪寻梅,十分合此诗境。
白居易并未料到,自己在江州留给后人,不是清苦,却是浪漫。出自日本平安时代《枕草子》中,女官清少纳言写到她与皇后藤原定子对话,便引白诗之典,并充满浪漫情调:“香炉峰雪响如何?”“谁来拜访草庵呢?”白诗漂洋过海,成当时日本最风行唐人诗歌,并深刻影响日本宫廷。据说清少纳言离开宫廷后,直接去了庵堂修行,恐怕和白居易与庐山并非毫无干系。白居易是唐代人大偶像。可当年诗人贬谪江州,“官曹冷似冰,门巷无人过”,委屈无可如何,落寞无可奈何。满腔“兼济”,却落得“山深水远”,白居易毫无施展之处。是僧人、道士、隐士们“收留”了他。庐山寺院和道观是白居易经常光顾之所。只《东林诗钞》中,便记录了白居易与东林寺有关诗作二十四首。其实白居易这样具“慧根”之人,也抵不住庐山烟雾之熏,不入道几乎不可能,他与庐山相遇歪打正着,本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无奈白居易并不自知。也许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庐山全方位历练白居易,最后将他同他的诗歌推向高峰。日本女作家清少纳言所引,即自鼎鼎有名《庐山草堂夜雨独宿寄牛二、李七、庾三十二员外》:丹霄携手三君子,白发垂头一病翁。兰省花时锦帐下,庐山雨夜草庵中。终身胶漆心应在,半路云泥迹不同。唯有无生三昧观,荣枯一照两成空。牛二、李七、庾三十二员外何许人?亦农民亦隐士也。类似诗作还有《春江闲步赠张山人》、《问韦山人》等。
据考证,刘十九便是江州隐士之一,与白居易交往颇为深厚(诗中反复提及的还有徽之、韦侍御,应该都是“铁哥们”)。白居易写给刘十九的诗还有《刘十九同宿》、《雨中赴刘十九二林之期到寺刘已先去因以四韵寄之》、《蔷薇正开春酒初熟因招刘十九张大崔二十四同饮》,其中《雨中——》一首是说,我们相约一同登山,可是因下点小雨你就早半个时辰离开了。虽山中杜鹃开得红艳,可惜不能同赏!而《蔷薇——》一首讲,我家的蔷薇花开了,特意写这首诗去,不知能否把你招来,你若来了,就在我这同宿一宿,你可知,明日早上蔷薇花才是最好看的呢!多少也算朝廷命官,落得“巴结”一草民:拜托你理我一理儿!白居易寂寞若何,真性情若何?“为学空门平等法,先齐老少死生心”。庐山宗教为日后其“民本”思想奠定基石,也为其诗歌定格“平易”基调。“既来江州,必同陶潜和韦苏州一样,对得起江州山水”(指的是高古诗风,真朴品性),非只做诗,亦在做人。如此做人,方可如此作诗。
江州空气处处弥漫白居易的气息,从庐山之巅大林寺蔓延至浔阳江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举酒还独倾”。我之最爱,是白诗集现实同浪漫于一体。宗教、大自然,将白居易兼济之身从现实之中拉扯出来,使其独立天地之间,以另一角度“俯视”众生。不同于李白的“酒神”美学,白居易因深刻的“兼济”思想与宗教“悲天悯人”相呼应,产生“长歌当哭”般的悲情美学。知识分子悲情在庐山的山、花和诗酒朋友中得到救赎,反成就一种闲适的生活方式。他可知,多少人对此梦寐以求,如今更有过之无不及。而一千年前,诗人悲怆跟在那群隐士之后,看山花开了又败,听松风来了又去,他在“儒”与“佛道”间苦苦挣扎。
元和十二年,将近知天命的白居易在庐山香炉峰北结草堂,并定下永居之志。此时他基本接受现实,决定“只将琴作伴,唯以酒为家”。算起来,白居易在草堂居住超六百天(也许差点),在庐山脚下徘徊有一千二百个日夜,那些个山雨欲来之晚,他独在草庵思念何人,向谁寄问?也许是元稹,也许是刘禹锡,然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知却不能相逢。
数年前当我们循东林头,找到白居易草堂旧址(现庐山花径中草堂并非原址),只见一间木构空空草堂,顶棚覆以“茅草”,不知何时仿建。大门两旁悬半旧楹联。穿过草堂,是一片空地,旧址地基清晰可辨。再往后是一片灌木林,由此可直接上香炉峰。翻阅白居易《草堂记》,中有记载:“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三两卷,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似乎那廊柱还是当年廊柱,似乎那窗牖也还如旧。只是琴棋书画再不见。琴棋书画是拿来消灭孤独的,还是拿来助长孤独的。孤独和闲适消磨人的志气、热情,甚至体力,以致“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白居易悟了。生存、出世与入世,兼济与独善,他反复冥思,最后确定一条“中隐”之路。
“进不趋要路,退不入深山”,救济众生,但不立于风口浪尖。“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唯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痛定思痛,然后明哲保身。他决定,不在朝堂,请求外放。离开江州,白居易到了忠州、杭州、苏州,政绩可圈可点,一路顺风顺水,再未出现危机,直至晚年任刑部侍郎、太子宾客分司、河南尹,最后当了四年刑部尚书,领半俸,半忙半闲。高官且善终,属无心插柳,白居易75岁逝于洛阳。换言之,即便白居易有当宰辅之能力,也不会争取,他将名利看淡,将生死看透。三百年后,热烈追随白居易的,是大名鼎鼎东坡居士,只是苏大诗人个性似更强烈一些,运气更差一些,
锋芒毕露,一贬到底,命运较之白乐天,终是坎坷得多。倘若,白居易来的,不是江州,而是别处,会不会和苏轼一样?
诗歌犹如一把好琴,白居易用一生弹奏一曲《琵琶行》。“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樊素口”“小蛮腰”,或洋洋洒洒《策林》七十五篇,白居易一生用尽深情。
创造诗歌美学,更创造人生美学,白居易为中国人生存找到一个完满出口。“琴诗酒,雪月花”之下,是诗人悲悯禅意的灵魂。洛阳和香山寺,最终安抚他的“不得志”,并为其人生划上一个唯美句号。白氏诗歌和人生美学成后世追求典范,也成日本民族向往闲适和自然生活之“雪月花”文化的源泉。
酒,是绿蚁酒,红泥小炉亦江州家家必备。白司马常常拿酒相赠远来亲友。只是这么美的名儿,没有留下委实遗憾。白居易与诗酒同在,与庐山同在,与浔阳江同在。大雪将下未下,山风骤来,千家万户倚门而歌: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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