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生

在第四个“中国农民丰收节”到来之际，我们深切缅怀“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同时也追忆北宋著名农学家曾安止。他所著《禾谱》一书，是中国第一部水稻品种专志，书中所载数十个品种，不仅填补了历史上水稻品种资源记载上的一段空白，而且是北宋江西农业高度发达，水稻广泛种植的实录。2021年7月9日，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第二十次会议，审议通过了《种业振兴行动方案》，农业现代化，种子是基础，必须把民族种业搞上去，把种源安全提升到关系国家安全的战略高度。早在九百多年前，曾安止就对水稻种源作了系统的探讨，丰富了稻作文化的内涵，推动了水稻栽培史的研究，增强了新时期振兴民族种业的自信心。

一

曾安止（公元1048-1098），字移忠，号屠龙翁，泰和县澄江文溪村人，熙宁九年（1076）举进士，初授洪州丰城县主簿，后移江州彭泽令，以目疾为由，弃官归田，深入田野调查，著《禾谱》五卷，《屠龙集》若干卷。《宋史》《文献通考》中皆有著录。北宋绍圣元年（1094）著名文学家苏东坡贬官惠州，途径泰和，得见《禾谱》一书，极为赞赏，称其“文既温雅，事亦详实”，并作《秧马歌》一诗赠曾安止，附在《禾谱》一书之末（其碑刻现存泰和县博物馆），《禾谱》在宋元明清时期还流传于世，到明代末期仅空存其目，近期，泰和县在文物普查中发现曾安止的家谱，其中记载了曾安止的生平及其《禾谱》的部分内容，从中可以窥视北宋江西吉泰盆地水稻栽培的大概情况，是弥足珍贵的资料。

《禾谱》是为水稻品种立传作谱的，“近时士大夫之好事者,尝集牡丹、荔枝与茶之品,为经及谱,以夸于市肆。予以为农者，政之所先。而稻之品亦不一,惜其未有能集之者……予爱其意，而为之书焉。”这是《禾谱序》中的一段话，当时许多士大夫热衷于为花卉、果品、茶叶等为经作谱，诸如《花谱》《茶经》之类，而民以食为天，为何不写一部《禾谱》呢？可见，重农思想是曾安止写作的动机和指导思想。南宋大诗人陆游对《禾谱》一书颇为推崇，他在《耒阳令曾寄禾谱农器谱二书求诗》中就写道“欧阳公谱西都花，蔡公亦记北苑茶，农功最大置不录，如弃六艺崇百家。曾侯奋笔谱多稼，儋州读罢深咨嗟……”对曾安止奋笔为五十余个水稻品种作谱给予高度的评价。

二

元丰四年（1081），曾安止担任鄱阳考试官。他为官清廉，而又勤于政事，劝农耕桑，导民以忠孝，因而深受百姓的爱戴。白天，曾安止在料理公务之余，总要到农田去观察作物生长的情况。遇到农忙的时候，他还会帮助人力单薄的农家劳作，一边劳动，一边了解情况，但是从不在农家吃饭。有一天，烈日炎炎，他劳作到了傍晚，老表硬要留他吃饭，为了不让老表扫兴，他只好留下来。饭前他掏出一袋干粮送给该户农家，全家人见状非常惊讶，原来堂堂县令只是带了一些薯片、两块烧饼下乡充饥。

曾安止的家乡文溪位于泰和县城西门外，是一个滨临赣江的古老村庄，他从小就热爱劳动，用功读书，深谙老百姓的疾苦。他非常热爱农业，尤其喜欢研究农作物，入仕之后，他经常到农田去观察作物，遇到老农总要攀谈一番。他走访治县的村村寨寨，和许多老农交了知心朋友，收集了大量的农作物优良品种，对繁多的水稻品种的品名、来源、形状以及播种、耕作方法，如何因地制宜等，都一一作了详细的调查研究。晚上，坐在豆大的油灯下，整理当天的笔记，常常到半夜三更，有时通宵达旦。

天长日久，他的身体越来越不行，眼力越来越差，再加上当时许多士大夫都爱对牡丹、荔枝、茗茶等著书作谱，唯独不见研究农业的官员。于是，他决定辞去县令，回到“地产嘉禾、和气所生”的家乡泰和，致力于农学研究，他说：“农者，政之所先也……唯君子不陷人欲之危，故能安;得天理之正而无不适，故能止。‘安止’二字，乃吾所愿!”曾安止在江西三地担任地方官员，都是江西农业生产发达地区，他不仅重视发展农业生产，而且深入考查各地稻米生长的情况，为他解甲归田之后从事《禾谱》创作奠定了基础。

三

江西人民在水稻的栽培技术上不断改革创新，如水稻良种选育、稻秧育苗移栽、种植绿肥、烤田等，推动了稻作文化的发展，水稻单位面积产量也有很大提高，高产田甚至达到亩产六七石，江西的粮食产量位居全国前列，“其赋粟输入京师为天下最”，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粮仓，确立了江西农业在全国的重要地位，曾出任洪州知州的著名文学家曾巩在《洪州东门记》中曾有记载，《江西通史》一书统计，属今江西的洪、饶十三州军运出的糟粮合计在148万石左右，与位居第一的两浙路150万石基本相近。

北宋时期的江西，尤其是吉泰盆地，耕地面积大量的开发利用，“自邑以及郊,自郊以及野,峻岩重谷,昔人足迹所未至者,今皆为膏腴之壤”。时至今日，还能在某些边沿地带和山坡丘陵上看见一些耕种过的水田被荒芜，即为当时的遗迹，称之为“山田”或“梯田”，这与当时占城稻（一种耐旱水稻）的引进休戚相关。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2），因江淮、两浙地区遇旱，水稻歉收，为政者从福建运进占城稻三万斛，在南方各地“令择民田之高仰者莳之。”占城稻不仅早稻中有之，晚稻中亦能种之，促使一年两熟的广泛推广。《禾谱》残存的内容中，仅记述北宋时期泰和的水稻品种就达五十余个，曾安止拖着病重的身体，深入田野调查，并根据地方资料，就历史文献中的物物不清，品品不明的现象进行了辨析，力图澄清水稻品种记载上的混乱，把握水稻古今之间的内在联系和差异，分析水稻品种的优劣，注重生物学、性状、生长周期、外形及原产地、适应的气候与土壤，为农民提供选种的依据，也为水稻品种建立数据和基因库。

《禾谱》是全书共分五卷，曾安止在收集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后，又去粗存精，去芜存真，归纳综合，终于在绍圣元年（1094）之前，完成了《禾谱》这部被誉为继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之后又一部古代农业科技的重要文献。该书包括稻名篇、种植篇、耕稻篇、粪壤篇、祈报篇等，对粮食生产具有指导作用，是一部实践性很强的农书。南宋江西玉山诗人赵蕃，曾担任过曾安止家乡的西昌主簿，对曾安止作《禾谱》非常钦佩，曾作诗二首赞美之，其中有“我今一官故不堪，此书归田为指南”，可见影响甚大。

四

我国种业存在的卡脖子问题受到了党和政府的高度重视。江西是我国水稻生产和种业大省，近10年来水稻播种面积和总产均居全国第3位。年产杂交稻种子5000万公斤以上，约占全国20%，其中约40%供应外省。江西省“十四五”现代种业发展规划明确提出要以建设种业强省为目标，发展水稻种业是实现种业强省的基础和关键。江西是我国粮食主产区和水稻生产大省，每年向国家调出100亿斤以上商品粮，是全国从未间断向国家奉献粮食的两个省份之一（另一个是吉林省），仅凭这一点，可表明江西在全国农业中有着重要地位。

近年来，粮食安全这根弦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绷得更紧。粮食为“国之大者”，安全乃重中之重，作为水稻起源地之一的江西，既有种植水稻的悠久历史，又有研究和选育水稻的先贤和后昆，在水稻种子生产方面，有赣中春夏制、赣中北夏制、南繁加代制四大杂交水稻制种基地，常规稻良种繁育基地主要分布在环鄱阳湖区、赣抚平原、吉泰盆地等区域，良种良育，为丰产丰收提供了前提条件，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如诗如画的江南水乡，濛濛烟雨中，依稀听见一位泰和骄子高声吟唱：“江南俗厚，以农为生。吉居其右，尤殷且勤。”曾安止读懂了田野里丰美的语言，稻花香里说丰年，将《禾谱》写在广袤的土地上，向世人宣言：“予爱其意，而为之书焉！”历史的车轮已驶入新的时代，以已故袁隆平院士为代表的农业科学家，开创了水稻品种培育的新天地，随着杂交水稻的深入研究和广泛推广，吉安、上饶、宜春、新余等地已种植两米多高的丰产水稻，实现“禾下乘凉梦”为期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