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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味道,机器生产不出来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恩施日报
陈雅楠

我回老家了。

18年来我回老家的次数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年少时关于老家的记忆已经渐渐褪去,等到猝不及防地长大后却又因学业紧张很少回去。对于老家,大概只有嘴巴记住了她的味道。在偶尔吃到一道家乡菜的时候,像是融在血液中的熟悉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处神经。

这次回老家,原因也简单的不得了,因为一个味道。

父母都出生于安徽舒城,直到长大参加工作,这才离开了家乡来到了北京。他们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熟悉那里的小虫憨牛,熟悉那里的怡然生活。

他们更熟悉那里的味道。

陪妈妈在超市采购的时候,我顺手拿了冷藏区的一包年糕。精细的包装,通体白净如玉的年糕被机器精确地切分成椭圆形的薄片。旁边还有一些用别的材料制成的彩色年糕、鱼形年糕。手指触摸着真空包装下的硬邦邦的年糕,片片分明,通透中带着一丝疏远的清冷。妈妈看了看又把那包年糕放回了柜台,边推着购物车边说:“,年糕的味道,机器生产不出来。”

一个味道成了回家的理由,腊月刚出头,我便踏上了返乡的旅程。

老家是个小城,没有大工业的打磨,只剩自然的洗礼。精致坚固的大城市从不会在意任何一个过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倒是软糯温香的小城记住了每一个属于那里的孩子们。

草杆搭的牛棚上结满了蜘蛛网,唯独中间有个大洞透出几丝日光。几年前,一样的日光下,自己不小心闯进牛棚,跟憨厚的牛对视的一瞬间,吓得直起身顶破了他的老宅。爷爷家门前一个笔挺的小树随风摇晃起了脑袋,曾经可以被我轻易拔起的小树苗,如今根须怕是已深入土地。池塘边的水鸭叫声和洗衣人的打衣服的声音交相辉映,儿时的我在池塘边的泥土里总能挖出几枚洗衣人掉落的硬币。

她还记得我的故事,我却忘了她的味道。

进入腊月,老家的每一天都带着浓浓的年的味道。点豆腐、晒干子、做卤味,杀鸡杀鸭腌制后挂到屋檐下阴干,家家户户都香气四溢。香味汇集到空中,连天上的鸟儿都一时失神地飞错了方向。

腊月中旬,做年糕终于提上了日程。在老家,年糕也叫作“粑粑”。粑粑为吉利之词,老家口语“粑”字就是“粘”字,在过年时有粘住美好和福气的愿望,所以家家户户往往要做上一两百斤的粑粑,来象征着来年的福气。

从清晨开始,奶奶把糯米和粳米按一定比例混合,放在凉水中浸泡上十天。把小桶扔入井下,平稳的一面水之镜泛起阵阵波纹,刚从井下打上来的水冰凉而甘甜,洁白的米粒在水中沉浮,像是水中的一曲芭蕾舞。十天过后,米粒吸饱了水分,渐渐沉淀,清水像是蒙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薄纱。两种米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味道中有一年的阳光、露水、和风、细雨,也有爷爷奶奶留下的滴滴汗水。

淘洗过后,全家上下都忙了起来。爷爷就会把家里的大石磨推出来,我负责在石磨下铺上一层沙子,再覆盖上一层床单。爸爸亲自推着石磨转动,看着乳白色的米汁从磨眼中一滴一滴地流到床单上。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热火朝天地磨着自家的米汁,牲畜们反倒在栏中安闲地吃着草料。因为人们相信,过年的时候,唯有人力亲自的劳动,才能换来最香甜的米汁。

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糊糊的米面,放到嘴里。像是冰淇淋一般融化在唇齿之间,却留下了最原始的米的香气。小孩子们都伸手偷吃,大人们也不制止他们,反倒笑盈盈地看着米汁厚厚地覆满床单,眼神中洋溢着浓浓的幸福感。

待到所有米面被磨好,便再覆盖上一条床单,再在床单上盖上一层厚厚的稻草灰。蓬松的稻草灰迅速地吸干了米面中残存的水分,固状的米面已经有了一丝“粑粑”的模样。

等到晚上,便是全村最热闹的一天。家家户户都彻夜蒸粑粑,无论老小,都添柴加火,忙得不亦乐乎。大人们早早在院子里用土坯垒好一个能放下大铁锅的简易灶台,妈妈把米面放入蒸锅内竹制的蒸隔,爷爷准备好柴火。旺火烧起来,火焰放肆如狂欢般舔舐着锅底,火光映照着大家脸上的笑容。锅台被垒得高高的,里面承载的是农民生活的结晶,承载的是过年团圆的喜庆,承载的是几代人对于来年的美好期盼。

揭开锅盖,云雾缭绕般的蒸汽升腾。全家好几双眼睛凑到锅边,定睛看着蒸好的“粑粑”。相比超市里切割整齐精致的年糕,锅内的“粑粑”形状有些参差不齐。但依旧通体透明,温润如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小孩们伸手去拿,被烫的直摸耳朵,依旧一团一团地拽着往嘴里送。隔壁的院子里如果也刚好开锅,便大声招呼着前去品尝。他们把最好最嫩的一块递给你,眉眼笑得如天上的弯月。

一锅一锅的“粑粑”蒸好了,妈妈趁热将其切成适当的形状,一部分放到粥里伴着大米在锅中翻滚;一部分切成小片跟红糖翻炒甜味四溢;剩下的放入油锅煎炸,噼里啪啦地诱人极了。在妈妈的巧手之下,一桌年糕宴完成了。

粥里的“粑粑”是最朴素的样子,纯白温润,散发着淡淡的米香;红糖年糕带着丝丝入扣的甜味,软软糯糯地在口中回味;油炸年糕外焦里嫩,将酥脆的外壳一口咬下,里面柔软的甜味肆意破出溢满口中,让人放不下筷子。每吃一口,都吃出了幸福。

过完了年,又踏上了回北京的归程。爷爷奶奶装了满满一大袋子年糕交到我们手上,沉甸甸的。我突然明白了,我所渴望的那个味道,不仅仅是家乡的味道,更是人情的味道。

是邻里乡亲对我们的挂念,是家家户户毫无保留的扶持,是几千年来中国人身上那浓浓的人情味。过年要回家,家里有思念,家里有温暖,家里有味道。

是的,我该回老家了。

(摘自《散文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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