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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养豪骨史笔绘丹青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恩施日报

甘茂华

群山苍莽的鄂西,活跃着一批勤奋写作的作家。其中,以小说名世的吕金华,有着旺盛的创造力。我一直关注和看重他的小说创作及其寻求突围的路径。上个世纪80年代末,我在《清江》做编辑时,曾经编发过他早期的短篇小说《连二垭》,觉得他写得好,发稿时我还特意写了一段推荐语。后来,他的中篇小说《黑烟》获第五届湖北文学奖、中篇小说《新年好啊新年好》获第三届湖北少数民族文学奖,我为此欣然击掌,也写了一篇评论,发表在《恩施日报》文学副刊上,以期引起更多人注意。现在,他又推出长篇小说《容米桃花》。当我逐章逐句读完并做了笔记之后,那种深切的带入感和回到容美回到历史现场与人物一起悲喜的感觉,令我久久难忘。犹如《田氏一家言》的诗,刀法纯熟,自成一家,在土家族历史小说上刻下了吕金华的名字。

《容米桃花》的故事从清顺治三年春天写起,老司主田弦去世,长子田霈霖继位,三子田甘霖被放逐桃庄;写到清雍正十一年腊月十一,朝廷大军包围容美,容美改土归流,司城改为鹤峰州,燕将班主带人最后离开了屏山。时间跨度极大。在漫长的岁月中,田氏土司王朝及其家族的命运由弱而强、由盛而衰的风云变幻,展开了一幅鄂西土家族雄奇诡谲的历史画卷,成就了一部江山豪骨的民族史诗。其实,写土司王朝的长篇小说,此前已有过多部。同样的历史脉络,同样的地域文化,同样的传奇人物,吕金华的小说与其他人的小说有何不同,其艺术特色究竟体现在何处?由于作家自身的人生经历和文化背景各不相同,产生风格迥异的作品是必然的结果。但他们终其一生都热衷于讲述那些属于自己和自己民族的故事,穿梭其间,向历史和人物发出根本性的追问,由此构筑自己的文学家园。吕金华的小说正是在这个前提下撰写人物命运、确立了清晰的艺术指向。他过去的小说多是直面现实生活,写底层人物的苦难历程;而今华丽转身,笔指历史,直抵人物的内心世界。无论写现实,还是写历史,吕金华立足之地都没有离开鄂西,这方水土成全了他的小说,成就了一个作家。

具体说来,《容米桃花》的艺术特色,有三个鲜明的亮点:

其一,朴素细腻的叙事风格。吕金华为深入了解历史事件和充分发掘历史人物做了大量的准备,或研读史料和搜集资料,或寻访旧址和实地考察,甚至还从大量民间故事和民歌中发掘线索。我们从小说中都能实实在在地感触到并得到印证。暴雪成灾,田甘霖一家在桃庄日子艰难。覃楚壁为成全田甘霖带两儿回司城,竟用一根腰带吊死在大桃树上。桃花吐血,何其悲凉!这就是一个真实的女人,一个刚烈而又内心丰富的女人,一个特殊历史时期和时势造就的女人。唯有内心丰富,才有无限想象的空间;唯有写得朴素而又细腻,才符合和展示出人性的真实。整部小说叙事,吕金华都尽力秉持一种客观的立场和严谨的态度,素材的选择,史料的加工,虚构的分寸,都拿捏得十分到位。他又善从细节入手,让人物从纸面上站起来。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小说祛除了“戏说”的成份,是一种素面朝天的诚信的书写姿态。在当下,在我们这个浮躁的时代,在娱乐至死的泡沫中,这样朴素而又细腻的叙述、诚实而又自信的表达,已成为历史小说创作中的稀缺品质。纵观《容米桃花》,基本上忠于史实,读这部小说等于是读了土家族历史,不仅获得历史知识,而且带领读者以另一种开阔的视角回到历史现场,温故而知新。

其二,雅俗共赏的语言风格。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小说好不好,语言最重要。吕金华的小说语言质朴干净,有一种历练过后的从容、沉着和稳重。《容米桃花》中,既有温文尔雅的古语,又有鲜活野趣的口语,运用起来又十分讲究节奏和起伏,具有较好的艺术性和可读性。特别是这种语言风格,能够较好地真实地展示土家族地域文化,还原其真实的历史画面。“小阳春里,天气晴和。一行人晓行夜宿,翻山越壑。七八日脚程,便抵荆州古城之下。”这是古代小说的传统写法。吴三桂派人送给田甘霖的亲笔信,则一派古气:“三桂因闯贼倡乱,鞑虏入关,大明倾覆,被裹挟南下,偏居云南边陲二十余年。本望清廷爱我汉民,安定苍生,即背千古骂名,亦不悔也。”田舜年东南游,《田氏一家言》刊印问世,顾彩容美游历并为田氏创作《南桃花》排演成功等处,古汉语与白话文交替错杂,形成“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特殊效果。该作文字绵密,语言细水长流,汇入了生活这条大河。

其三,豪放粗犷的审美风格。《容米桃花》的人物,都是一些敢爱敢恨的性情中人。由于作者把历史和文学糅合在一起,这些人物便具有了比较厚重的沧桑感。当老一辈人基本散尽后,老年田舜年心中落寞。田昺如承继司主之位,与保靖司主结盟。父子间矛盾日益尖锐,田昺如被废关进地牢,后在桑植干办帮助下,掘开牢墙逃走了。康熙归天,雍正登基。周边土司纷纷归流,皇帝朱批容美问罪。至此,容美大势已去,天下云山皆拱北,是中溪水一东流。如此大开大合的场面,寄予了作者的大悲悯与大悲辛,而这正是作家需要具备的秉性,尤其是对祖先、对故土、对历史、对民族精英的悲悯情怀,并由此而升华的民族情感,达到极致时,作为审美意象的桃花,自然如雪似血,如铁似劫,一下子便打中了读者的心脏。记得有人说过,叙事的本质,就在于用人物及其行动结果构成的情节,来表达叙事者对这段历史的体验和认知。吕金华在史实的基础上,增加了豪放的美感和粗犷的人物形象,投入深刻的情感和深沉的人文关怀,充满了阳刚之气的正能量。小说读毕,有心的读者会不由自主地黯然神伤,从中思考更多关于历史、社会、民族、人生的严肃话题。一个土司王朝的背影,在群山如屏的灿烂桃花中,渐行渐远。而土家族后人们,依然是生命蓬勃而丰沛,依然在鄂西山地跳着摆手舞和跳丧舞,且行且歌,繁衍生息,美丽地活着并踏步上路。

作为历史小说,《容米桃花》超越了历史本身,从而获得了历史学、政治学、社会学、民俗学等诸方面的价值和意义。因此,吕金华是成功的,他在自己的文学生涯中,立起了一块醒目的里程碑。同时,《容米桃花》也是鄂西文学的重要收获,值得关注。湖北省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我尊敬和信任的朋友高晓晖先生,在为该书所写跋中指出:“尽管金华对土司历史的还原,表现出了较强的艺术想象力,但从结构上,还是难免拘泥于史实,不敢在史书止步的时空中有更大的拓展,不敢去开掘淹没在历史山峦之中的充满丰富人性内涵的命运褶皱。”我对此非常赞同。吕金华在历史小说的虚构方面,想象力没有放开,戴着镣铐跳舞,始终无法灵动。从小说选材来看,取舍也没有把握准确,事无巨细,一网打尽,反而造成琐碎之感。例如“桃花月”一章,内容过于繁杂,方方面面都想照顾到,结果是主脉不清、面目混沌,让读者应接不暇。还有人物塑造的丰满性和多样性问题,历史观和艺术观的现代性问题,地域文化的选择性问题等等,都有待进一步完善、求索和拓展。然而,对他的小说创作,我是看好的。“风月狂挑吟担,江山养就豪骨。”相信他必将擎旗跃马于群山之间,尽现土家人无限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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