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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的树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恩施日报
周仕华

树,从小长在深山,从没想过要进城。城市,钢筋水泥的森林林立,缺少的是枝繁叶茂、绿意浩荡的树木。树散漫惯了,喜欢群居,满山遍野,茂密葱茏,绵延不断地把队伍整得浩浩荡荡。老家开门见山,出门是树,树木是打记事起最先接触和认识的事物之一。人长了几十年,也不过七尺之躯,而树,不到几年就挺拔至数丈。从小,对树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

树,终归是山里的隐者。与大山相依相伴,是树的宿命。树一味地率性生长,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

站立的树,有自己独特的性格。站着生,站着死,倒下都是因为人祸或者天灾。自生自灭的树,在风雨中变得强大。把根深深地扎入大地,哪怕是陡峭石壁上的窄缝中,也要尽其所能地延伸,直到可以吸尽地之灵气。这些从小就长在荒山野岭的树,有着倔强的性格,栉风沐雨而从不低头,有一颗绝对强大的内心。难怪参大的古木都有灵性,往往引来人的朝拜。而树木,唯一崇拜的只有阳光。枝叶的稠密与稀疏,树枝的扭曲变形也罢,中途夭折也罢,全凭着阳光的指引和自然的选择。

一座森林就是一个社会。人上一百,种种色色,树上一百,更是千奇百怪了。林中树木群居而非独处,靠的是一种生命不息,生长不止的信念。有的树被砍伐掉,树桩上也会发出几株嫩芽。哪怕人不管不顾,这些嫩芽也会不断茁壮,在岁月的流逝中成长。就在你把这些幼苗遗忘之时,它却长成了大树,当年砍伐母树之人却渐渐老去,甚至是无声无息地在这个世界上消亡。

树,拥有不老的灵魂。有人说,厌倦了人类,你才会爱上自然。难怪古代厌世之人,多隐居深山,终日与山川草木为伴。闭关修炼,悟道成仙,许是沾了自然的灵气?树没有脚,越是长大,越是搬不动移不开。终老深山,对于树来说,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更是大多数树木千万年间相同的命运。

我的家乡简直就是树的海洋,风拂过,绿涛翻滚。而在城里,能有一棵百年以上的树,甚是稀罕,物以稀为贵,便尊为神。

有空,喜欢到树下坐坐。一个山里人,坐在树下沉思,或许与树有某种心灵的感应与沟通,可以聆听到树的呼吸。树和大地一样,从不言语。可我始终坚信,树是有思想的。一活就是百年千载,看到的世事,经受的风云,比任何一个长寿的人都多,能没有自己的感悟吗?

大树长在路旁,散步的人从树下走过,偶尔也有人驻足,或在树下站立一会儿。树肯定清楚每个人的心思,只不过,树洞悉了人的秘密却不语,树有自己的原则。

树见的人太多了,树可能也记不太清。我是树的常客,树应该了解我,我一直单方面坚持这么认为。阳光炙热的午后,树下的草坪简直就是天堂。小时候在自家山林里砍柴,累了就坐在树下休息。看到树上的鸟儿自由地飞翔,想象鸟儿一定是快乐的,不然怎么会唱歌,且歌声嘹亮清脆,悦耳动听。砍柴不是为了自家烧饭做菜,而是挑到集市上卖掉,换回少得可怜的钱,或交学费,或买粮食。我理解父母的苦衷,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里,没有几家能够吃得饱饭。把树活生生地砍倒,劈成木柴,非我所愿,实属无奈,树应该能够理解一个穷人家孩子辛酸的过去。

树旁虽然人来人往,树却很孤独。人毕竟不是树的同类,听不懂树的语言,看不出树的心思。进了城的树,注定孑然一生,注定寂寞一世。

城市的出现,改变了树的活法。树的活法本有千万种可能,都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树进了城就不一样了。城市有城市的审美观,不符合要求,城市是不会随便接纳一棵野树的。包括站姿,开花的季节、颜色,是否落叶,树枝生长得是否美观大方,都有严格的要求。树可不想进城,进城的树都是被迫的。树和人有着不同的理想,树可不愿用自由换取进城的机会,或借此提高自己的身价。

行道树,是城市树木的一种形式,也是常见的形式之一。我所在的小城,宽敞的街道两旁都是青一色的树,要么梧桐,要么香樟,要么桂花,要么银杏,还有供观赏的万年青、广玉兰、紫薇、樱花等。这些树,绿着不仅是一种形式,而是生命的屹立。倒下就意味着尸骨无存,没有谁会记住或缅怀一棵曾经在路边遮风挡风,吸收灰尘,释放氧气的树。看高楼林立,看车水马龙,看行人穿梭,树依然故我,没有欲望,也不可能有什么欲望。

这些树,或许来自同一个地方,或许来自天南海北,彼些并不熟识。可是没有关系,不同的出生,却有着相同的际遇和命运。因为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行道树。

城里新建了好几个广场。广场边也栽种了不少树木,仿佛一夜之间,树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长成一片小森林。大树是乘车来的,还带有泥土的气息,树根也是七零八落,被种在这里,绝非树的本意,而是树的主人贪图利益而把它们卖到了城市。刚栽的树,往往枝叶稀少,以减少水分的排放,便于成活。可是,一棵在故土生长了几十年的大树,要适应新的环境,十分地困难。有的树,终是以死抗争,不发一片新叶,而被工人们锯倒,做了木柴。常言说:树挪死,人挪活。树注定是土著,除非在小苗的时候就移栽,不然树龄越长成活的难度也越大。

居住在公园里的树,委曲求全地生长,就更不用说了。抛弃了个性,完全按照园艺师的审美判断来造型。往往把一棵好好的树,裁剪得支离破碎,遍体鳞伤。这些树木,付出的代价实在也太大了些。

去神农架,看到一棵铁坚杉,树龄已达1200多年,被当地的人奉为神树。许多人前来祭拜,披红挂彩,烧香叩头,虔诚许愿。这棵树原是长在野地无人识,因了旅游开发,树便增了身价。

我想,这样的树如果进了城,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城市绝对是受不住这样的大树的,城市没有山巍峨峭拔的灵气。

城里的树,空余了躯壳,把灵魂丢在了自己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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