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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气生财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恩施日报
涌泉

这是一座小镇,小到连乡集镇都不是,可是名声却大得很,大得连好多乡集镇都没法比。原因是,小镇虽小,却是拥有300多年历史的古镇,而且跨着两个省。一条石板老街把小镇划成两边,一边属湖北,叫北镇,一边属湖南,叫南镇,两镇合起来叫南北镇。

那时候,南北镇的房子多为吊脚楼,居住的大多是土家人,总共不到100户人家,大家亲连亲,戚连戚,不沾亲带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也都很熟悉很亲近,哪家有个大事小情,是亲不是亲的都会聚拢来,出力的出力,出钱的出钱,不出力不出钱的凑个热闹,捧个人场。虽然吵吵闹闹、扯皮拉筋甚至打架割裂的也有,但总体还是相处得好的,一代又一代,几百年就这么过来了。

只是,小镇毕竟分属南北两个省份,两边的人们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隔阂,但心里还是有个分别的,就像那条老街把小镇划成南北两边一样,把人们分成湖南的、湖北的,这样一来,在很多时候,在好多事情上,就总会有个比较,总爱争个高低,生怕自己输给了对方,输了,就好像连自己所在的那个省也输了,丢了脸,掉了价,跌了份儿,一口气咽不下,面子上抹不开,心里头不服气。

那年,北镇的田家修新屋,请的班子是湖北的,掌墨师陈木匠就是本地走马坪的人,在当地是块响当当的牌子,他主持修建的土家吊脚楼,走马转角处的“骡子屁股”一柱擎六梁,是他的独门绝技,没人可比。

看到北镇的田家修新屋,南镇的彭家不甘示弱,也修,请的班子是湖南的,掌墨师洪木匠来得远,是石门东山峰那边的人,在当地也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他掌墨修建的吊脚楼,抛开单吊式、双吊式、平吊式各种结构不说,精湛的窗棂雕花技艺无人能敌。

两套班子在南北两边拉开阵势,锯刨砍削,铲凿裁切,呼呼啦啦,乒乒乓乓,一时间,北镇的田家和南镇的彭家成了全镇关注的热点,陈木匠和洪木匠两套班子成了人们谈论的焦点。

闲来,镇上的人们就去两边场子上转悠,有的只是看看,有的看了还把两个木匠班子,尤其是各自的掌墨师傅,拿来作比较,并根据自己的看法评判好孬,说这个班子哪里哪里做得好,那个班子什么什么做得差;说这家的师傅如何如何不错,那家的师傅怎么怎么不行。虽是闲谈,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两个班子听到别人说自己的好,觉得那是理所当然名至实归;说自己的差,那可就不服气了,从师傅到徒弟,个个憋着一肚子气。两家的主人也加入进来,谁也不愿听到旁人说自己请的班子尤其是掌墨师傅的坏话,都说自己请的班子手艺怎么怎么高,对方请的班子手艺如何如何差。

说来说去,两家主人之间,两套班子之间,两个掌墨师之间,意见越来越大,矛盾越来越深,虽没有明火执仗地争吵,但暗中各自用着心思,较着狠劲儿,誓言要拿出看家本领,用事实向人们证明谁行谁不行。

转眼,两家房子的排扇都已做起,只待立屋。两边的班子都经过精心准备,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两家看中的是同一个吉日。

在当地,立屋可是件大事,要办得热热闹闹。这不仅是为了向人们宣示自己修了新屋,也是预示着未来的日子红红火火。两家互不相让,不仅要把房子修得比对方好,在阵势上也要盖过对方,这里面的输赢,不仅关系到个人的脸面,也关系到各自所在地方的声誉。

鞭炮声中,立屋正式开始。

这天,双方除了自己的亲戚,镇上南北两边的人们自然分成两个阵营,聚集到两家立屋现场,年轻力壮的男人帮忙立屋,年轻的姑娘媳妇帮忙装烟筛茶,老人和小孩围观看热闹。

各项议程都在顺利推进,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人们激越的号子声中,扇架一扇一扇立起来了。

之后是上中梁,上中梁在立屋的所有工序中是最有讲究的一环。中梁是中堂上方横跨两排扇架之间的度枋,上面雕刻着“福、禄、寿、喜”字样。负责上梁的两位师傅从堂屋的两侧,扛着系着红绸的中梁,沿着木梯一步步爬上楼去的时候,有一整套说辞,上一步,说一段,你问我答,我逗你捧,尽是奉承话,吉利话,喜庆的笑话,祝主人家人丁兴旺,福寿安康,财源广进。

木匠师傅上中梁的时候,主人家也爬到楼上去,向下面帮忙和看热闹的人们抛撒糖果、核桃、花生、板栗等吃食。亲戚朋友、街坊邻里在欢声笑语中,争抢着从楼上抛撒下来的吃食,分享着主人家的喜气。

北镇田家这边的中梁安装顺利完成,陈师傅抱着中柱,站在立好的扇架上,观察南镇那边彭家工地上的动静。

彭家这边的中梁安装还在调试。师傅在一旁指挥,大徒弟跟二徒弟负责具体安装。这时,大徒弟突然扯起喉咙喊道:“师傅,这中梁是怎么回事啊?”

洪师傅也亮起嗓子问:“怎么啦?”

大徒弟说:“不对头呢,这中梁短哒一截啊!”

“啊?!”听说中梁短了一截,人群中一片哗然。

洪师傅惊讶地说:“那怎么可能!明明都是量好了的,怎么会短呢?再仔细看看吧,是不是搞错哒?”

两个徒弟托着中梁又比划了一阵,大徒弟再次确定地说:“没错,硬是差哒一截,度不上啊。”

二徒弟也在另一头焦急地喊:“是啊,师傅,你看怎么办?”

听到这里,北边田家屋场的陈师傅心里一阵窃喜,心想这下有你好看的了,还想跟我比,等着出丑去吧。原来,陈师傅担心比不过人家,就打起了歪主意,头天晚上,偷偷派手下去彭家屋场上,悄悄将人家备好的中梁锯掉了一截。

洪师傅喊:“真短哒?”

大徒弟答:“真短哒!”

“短多少?”

“短五寸!”

“哦,才短五寸啊,那算什么呀!让我来施点儿法术。”

洪师傅吩咐老板端来一碗酒,用右手食指沾了,朝天弹一下,对地弹一下,然后神神秘秘地在空中指指画画,口里念念有词,做完,又吩咐老板燃放一挂鞭炮,然后对徒弟们喊道:“好了,你们两个抱起扯一下就行哒。”

抱起扯一下就行哒?听洪师傅这么一说,场上顿时安静下来,人们齐刷刷抬起头,睁大眼睛望着楼上的两个人。北边田家屋场上的陈师傅也暗自吃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徒弟跟二徒弟各自抱住中梁的一头,在洪师傅的指挥下,齐声吼着“一二三,扯——!”,就用力拉扯一下,喊一声,扯一下,三遍过后,洪师傅说:“好,再看看怎么样?应该行哒。”

大徒弟回应道:“行哒,行哒,我这头分毫不差!”

二徒弟也应道:“行哒,行哒,我这头也刚好合适!”

场上一片惊叹,人们都被惊呆了!

北边的陈师傅听了,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洪师傅竟有这般功夫,那还了得!心想,他洪师傅之所以敢跑到这里来跟我较劲儿,还真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啊。

事后,陈师傅思来想去,不禁从心底里生出佩服,提了一壶当地产的双鹤春酒,前往彭家,诚心向洪师傅道歉,虚心向彭师傅讨教。

洪师傅也是个直率人,三杯酒下肚,前嫌尽释,爽快地说:“其实我哪会什么法术!说到底,修屋造房只能凭真本事、硬功夫。要说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充其量也只是多长了个心眼儿吧。”

原来,立屋的头天晚上,洪师傅担心会出疏漏,睡到下半夜,又爬起来把所有备好的材料再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中梁短了一截。这一发现,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立屋的时候,要是中梁出了问题,不仅他和整个木匠班子要出丑,更为严重的是会给主人家心里留下一个难解的心结。他记得一切都是按计划落实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想来想去,他终于明白是北边的人做了手脚。明白了也不声张,悄悄叫来两个徒弟,连夜重新赶制了中梁,并叮嘱不要声张。

后来,陈木匠跟洪木匠成了好朋友,相互切磋技艺,取长补短,手艺越来越精,名声响彻整个武陵山区。民族宗教部门和文化部门组织评选民间工艺大师,两人成为首批入选者。两位大师联手成立了一个民族建筑工程公司,打进县城、州城和一些旅游景区,承建了许多民族特色的标志性建筑。

公司成立十周年的时候,已经成为公司顾问的陈大师和洪大师请文化人给公司大门上做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地不分南北都是华夏厚土”,下联“人无论湘鄂皆为炎黄子孙”,横批:和气生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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