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娅萍

恩施各地的风景照是越来越漂亮了，这使我想起那些做田野研究的时光来。所不同的是做田野必先有准备，后有研究，中间还要做访谈笔录。不可能说走就走，走后就丢。出游的人们是否透过美丽恩施风景看到沉淀的丰富民俗呢？所以，风物长宜放眼量，同样的景物，着眼点不同，感悟就会不一样。

记得第一次去利川鱼木寨做文化考察，感觉很失望，就是山高路险，除了几座大墓没多少好看的。

可是，2005年，当我申报的湖北省教育厅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鱼木寨民间文化保护研究》获得批准后，课题组一头扎进了鱼木寨。有一次，大伙与村民喝酒座谈到半夜，在安排就寝时突然发现少了个人，大伙四处寻找。难以相信，黑灯瞎火的，那一个人会跑到墓地去考究那个“福”字碑文去了。第二天一早大伙起来，发现又少了一个人，等了半晌，才见那位艺术家扛着一张大方桌回来，说是睡不着起来到寨堡写生去了。一个“福”字碑，寻的寻、画的画，有那么大魅力吗？为此，我们曾先后相继多次深入寨内及周边村寨进行了田野调查，不仅发现利川鱼木寨、磨盘山、汪营还有恩施滚龙坝、柳州城等地都有“福字碑”存在。从中，我们看到了土家人对福的追求。

“福”字的造型特点

鱼木寨现存大型古墓葬共有10余座，其中精华三处的石碑上都刻有一个耐人寻思的“福”字。它是一种石刻装饰设计。以位于鱼木寨生基嘴之上的向母阎孺人墓为例：向母阎孺人(即向阎氏)墓正碑为组合式立柱形，通高2.5米,正面是一如意佛,左侧是一直径1米的草书“寿”字，右侧即是一个凤首龙尾的双凤“福”字。从造型上看，那双凤福字凤首龙尾、扬冠对鸣，亦字亦画、刻工精细，与汉族的“福”字形体相同。与此相仿，其夫向梓墓碑抱厦顶板上也刻有一草书“福”字,直径1米，周围阳刻八卦兼以博古图案。两“福”字形虽狂草不拘，但均为正刻，恭敬不阿，皆有传统文化中请福续寿、迎福聚福、得福送福等多重求福意向，并还包含有本民族特殊的文化意蕴。

“福字碑”喻意

中国传统文化福禄寿喜，福当首位，可见中国人对于福是寄予很高期望。早在秦汉时期，人们就希望五福临门。五福具体内容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现代人更是将求福上升为“幸福指数”。而土家人不仅把在生的美好愿望融进一个福字中，而且把独特的福字刻在墓碑上，正所谓“一福两世界，福中有乾坤”，即满足了生者祈求死者长安久息的心理需求，也寄予死者保佑子孙后代平安幸福的美好祝愿。而向母阎孺人“福”字碑喻意极为丰富：

一是显富贵。鱼木寨向阎氏，生前因丈夫向梓“膺彤廷宠锡”、“九品封典”,官虽不大，却是权倾乡野，夫贵妻荣，阎氏便被荣封为“诰命”。因此，在这远山僻寨，他们自诩是至高无上的龙凤骄子之命，双双刻龙凤“福”字于墓碑，以示乡党“有凤呈福”、“龙凤呈祥”之意。

二是求子福。东汉桓谭《新论》所指“寿、富、贵、安乐、子孙众多”为五福。细观碑刻“福”字，图上左为柔雌，其身纤而细，右似强雄，其身下端有像橄榄叶者，又是连体，似像征生殖繁衍。使人联想到向阎氏要么生前子女多多,庆祈合家兴旺，要么可能没有生育，盼身后求赐成果，此所谓多子才能多“福”。后经了解，向阎氏生前终生相夫教子，善事翁姑，体恤贫乏,其子霖斋(向必兴)，品学兼优，授例为国子监，受到乡党交口称赞。这个“福”字凤首龙身交尾相对而成，充满神性之气、阴柔之气，集神性与权力于一身，更强化了繁育的含义，也反映出当地远古土家居民对生育也即女性的崇拜。相信福是神所赐，祖先是生命的源头。

三是求和谐。在向梓夫妇的墓碑进门口，顶部阳刻如意八卦图，左右就刻有象征道教与佛教的守门家官神和手持“如意”蒲扇的晒茶婆婆,迎面就是那尊“一团和气”的如意佛像，为大墓内提供一个理想的安息之所。这就是宗教能解释人生无常，减轻人们内心恐惧的心理功能。为人终归一死，虽死犹生，死穴即生穴，来世可再续“福”缘的生命常伦理念提供安慰，也给“亡者安葬后，孝眷万家兴”寄予希望。大墓内的双凤如意“福”字以及“一团和气”的佛像，无不明确地昭示后人铭记：他们是同一祖宗延续的香火，要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和而生福,子孙有了福，福多生安，祖先的在天之灵才能得以安息。“福”字在潜移默化地聚集族间成员，加强团结，消除宗族矛盾，起到一种社会保障功能。

四是修好德。《尚书·洪范》称“五福”为:“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这里的“攸好德”，即遵行美德；“考终命”，即对老而善终的自然规律的遵循。这“五福”中,“长寿”和“善终”均属于自然规律，所以人们要达观而泰然处之。清代以前，鱼木寨人大多生时穴居野处，死后亦多弃置荒野崖，或者以石为棺加以安葬。清代以后，大兴生基，即生前就将自己的坟墓修好。据查，现存大型墓葬多数为生基。尤其在清代后期，鱼木寨谭氏衰落，成氏巨富，向氏权贵,都竞相耗巨资大兴土木，营造生后“佳城”而并不注重修建生前居所。追踪鱼木寨人为何如此厚死薄生，除了源于人类历史的渊源，寨子里大姓宗族无物可以攀比的心理外，可能要基于土家人对老而善终的自然崇拜了。他们明知“山中常有常青树，世上难活百岁人”，万不得已到了“那一天”，也要将生前的“福气”带到阴间继续享用。可谓在生几十年，死后万万年。客观上有着寄托来世的深刻喻意。

总之，中国的福字源远流长，关于“福”字的解释也不计其数。所以“福”被认为是一种大众文化现象。而土家人也盼福祈福、崇福尚福，其双凤“福”字就是土家人追求“五福”，崇拜生育、崇拜图腾、崇拜宗教、崇拜自然的集中体现，它不仅在碑刻上也在土家族的传统工艺还有雕刻、绘画、剪纸、蜡染中得到广泛应用。

应该说做田野调查是辛苦的，做研究是枯燥、艰难的，可我们甘于探索，我们乐在其中。无论是第一次从鱼木寨的三阳关颤巍巍走下山，还是三番两次从鸡头沟滚下坡，在天将黑拦不到回城的车又没有手机信号被晾在山脚下时，我们都会乐呵呵的，或面对800米高的寨顶扯起陕北高原上的“信天游”：“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梁，那达达都没咱山沟沟好。”或听那在一旁背着猪肘子，歇在打杵上的寨民喊《背二哥》民谣：

吃的洋芋果，烤的转转火

住的岩屋棚，睡的壳叶窝

抱的錾打杵，下的三阳坡

哦——

没得三双麻耳鞋（读hai），翻不上对门船头寨

哦伙——伙

一个个都嘬着嘴跟着打“哦伙”，那便是鱼木寨调查中最自然、快乐的光景。

据悉，如今鱼木寨这个国家级文物保护重地，国家已投入近两亿元的资金正在进行寨民大搬迁，新的街道已见雏形，老的寨楼屋基正在修缮复原。我们期待一个全旧全新的鱼木寨早一天呈现在仙居恩施的旅游版图上，令世人都想去寨上一瞻土家“福字碑”，终释毕兹卡福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