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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纤夫写照

2022年01月20日 14阅读 来源:恩施日报
甘茂华

雾总是在峡口那里升起,那是轻歌曼舞的流云。江水从容平静,缓缓地抒情。我那年看到纤夫时,长江不是这样的,江水激流翻滚,不像现在这样慢条斯理。那时还有纤夫,还有号子,生死挣扎的情景,看得人胆颤心惊。特别是船工号子,纤夫齐声呐喊,那声音尖锐,音窄调高,扯心扯肺,真是悲壮万分。我为此曾经写过一篇短文《川江号子》,感慨那个朴实纯真的岁月。如今江河日下,再也看不到三峡纤夫了。

摄影家颜长江为三峡的地理和人物拍过许多有历史价值的照片,极其珍贵。他说:“三峡拉纤,历经数千年,是三峡文化与川江风骨的象征,纤夫号子也是最惊心动魄的民间音乐。到本世纪初,仅有长江支流乌江与神农溪尚有原生态的拉纤。神农溪纤夫素喜半裸拉纤,因而自1980年代以来就是摄影家爱拍的对象,2003年蓄水后,此溪水平如镜,拉纤沦为表演性项目。”

神农溪我去过多次,早先拉纤真的是与江水搏斗,纤绳绷成一支箭,直叫人担心绳断船翻的事故发生,绝对不是那些凭空想象的人唱的“纤绳荡悠悠”。我的高中同学苏志斌是巴东人,曾写信告诉我,他的一个亲戚就是神农溪纤夫。这个纤夫为旅游船拉纤时,一个日本姑娘爱上了他,而且非嫁他不可。问及原因,日本姑娘说:“我就是爱他拉纤的勇敢,还有肌肉,强健的体魄。”但纤夫已经成家,日本姑娘好梦未圆。据说,《知音》杂志报道过这件事情。

我后来读到纪陶然编著的《天朝的镜象——西方人眼中的近代中国》一书,其中辑录了三则关于纤夫的见闻。西方人在中国游历时,观察到许多底层劳动者,他们是真实中国的写照。如外国人描述所见到的“纤夫”,就像黑白老照片一样,为百年前的那个时代立此存照。

英国商人立德在《通过长江三峡》一书中写道:我们的五个纤夫,手脚全贴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一寸一寸的拖着船。我不能不赞美这些可怜的苦力的刚强和忍耐,拖两个月的船只赚两元钱,每天吃三顿糙米饭,再加上一点炒白菜,就靠这点营养,每天从黎明卖命到天黑。莫里循在《中国风情》中描述川江上的纤夫及其号子:经常结成百人一帮,像一群号叫的猎狗一样爬上山石。每个纤夫的肩上都束着纤绳,他们一起唱着号子。在急流出现的地方,他们像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一样紧攥着纤绳。纤绳虽然在巨大的张力下吱吱嘎嘎地作响,但是纤夫们抓得很牢。英国领事官谢立山在《华西三年》一书中说:纤夫也值得一提。除了乐师和潜水员之外,几乎所有身子灵巧的小伙子都愿意跳上江岸去拉纤,吃饭不超过一刻钟,从来都不发脾气。

我在2015年春季号《屈原文学》杂志上读到一篇文章,那是1898年冬天,一个叫伊沙贝拉·伯德的英国女人,在笔记中真实记录的她眼中的峡江和纤夫。她站在新滩的岸边看过去,“一群群半裸的纤夫,拖着1200英尺的纤索,挣扎着越过礁石,拖曳着、呼叫着、喊着号子,走出一片荒凉的河岸,群山黑黝黝地憔悴地耸立,直插寒冷、阴沉的天空。”

那些开凿在礁石上以便拉纤的石梯又窄又陡,仅一脚那么宽,人在其上,令人眩晕。纤夫走在上面,看起来只有蝇大小。他们的生命每时每刻都处于危险中,或因天雨岩滑而失脚,或被帆船沉重的后曳力拉倒,翻落江中淹死;帆船拖在竹制大缆绳的末端,缆索有胳膊那么粗。开始拉纤时,纤夫解开盘式圈的纤绳,每人用一个索结把纤绳系在胸带上。帆船上敲起鼓来,这长长的一串人开始起动,他们踏着脚步大声喊着号子。纤夫们走步奇特,移步很短,每一步都摇摆着手臂,身体前倾,俯伏得非常之低,差不多双手触地,远看起来像是些四足的动物。他们攀越过尖角嶙峋的巨大礁石,用背滑下光滑的悬崖,站在彼此的肩膀上爬上峭壁;或以手指,或用脚趾前进,时而膝行,手脚并用;时而在倾斜的断崖上,那种地方唯有草鞋能使他们免于滑入下面汹涌的激流;随即下行靠近深水,侧身绕过光滑的峭壁,艰难地走在只有山羊才能踩稳的路面上;然后,又走在远处峭壁的上方,沿着悬崖的边缘跳着、喊着;或者走在距水面极高的陡坎边,从岩石中开凿出的狭窄小道上。

这个英国女人关于三峡纤夫的见闻录,真实得残酷,描述得令人恐怖。在一百多年前,没有别的工作比纤夫更多地暴露在危及肢体和生命的险境中了。许多人摔下悬崖淹死了,还有一些人摔断手足,遗弃在岸上听天由命。当纤夫跌倒不能从索套中解脱出来之前,他瘦弱而赤裸的躯体就要被拖着在岩石上滚撞。像退役运动员一样,几乎每个纤夫身上都可以看到割伤、瘀伤、创伤、鞭痕,严重的扭伤和疝气很普遍,这是拖船时过度用力的结果。纤夫老了,浑身疼痛,饮一杯浊酒,叹一口长气,庆幸自己还活着。我后来每次看到船工号子的舞台表演时,眼前就出现峡江的礁石、激浪、漩涡和纤夫赤脚攀上悬崖的情景,一颗心疼得发抖,生怕他们稍有不慎,就会赤身裸体倒在锯齿状的粗砺岩石上。

在我听过的纤夫民歌中,秭归民歌唱得最真切最凄伤最形象。三尺白布四两麻,脚蹬岩缝嘴啃沙。鸡颈项伸成鸭颈项,好比老牛拉犁耙。有女莫嫁望郎滩,一根扯纤连心肝。早晨出门郎抱姐,月亮出山姐跳滩。三峡诗人冉晓光写过《纤痕》《老纤夫》,描绘峡江特有的景象,刻画峡江的山民。如《老纤夫》写道:一滴泪/偏偏在不拉纤的时候/滚落下来/许多年前/稚嫩的肩头也殷殷渗出过/第一滴血/他不止一次想过/怎么可以用血与泪来意解/纤夫的路呢/峡谷里喊出的/每一声悠长的号子/都是大江的痛/……于是,七百里峡谷的水声,回漩在二十四个望郎滩上,船夫的喉咙冲出亘古情歌。

前不久,我在夷陵区女摄影家杨和那里,看到了她保存的一组纤夫照。杨和是个有心人,为人热情友善,敬业又能吃苦,而且精于摄影艺术,常常为一个镜头跋山涉水,攀登雄关险峰。那些纤夫们一丝不挂,在江滩岩石间倾斜着身子拉纤,阳光把他们烤成铜雕,焕发出野性的健美。峡谷深切,高山是他们挺起的脊梁;峡江奔腾,山路是他们背起的纤绳;峡道盘曲,江风是他们粗犷的呼啸;峡浪咆哮,号子是他们激情燃烧的呐喊。不尽长江滚滚来,伴随着纤夫生命的历程。

只要你听过纤夫号子,心便从此不会脆弱。就像里尔克所说:我的听觉里有一所庙宇。对于那些已经消失的事物是不能过于惋惜和遗憾的,但要记住,并从中学会坚强地面对自然和人生。记得作家方方说过:“所有关于三峡的东西,都应该记住。不只是风景,不只是大坝,不只是旧址,不只是遗址,不只是过程,不只是历史,而是一切!”我们应该像纤夫那样匍匐在江边,拉纤,喊号子,结结实实地吼一嗓子,把生命的元气投入到那些奔流不止的波涛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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