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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水情殇》创作记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恩施日报
邓斌

独撰这部巫傩小说的我,系中国大西南武陵山地的土家族儿郎;土家族的先祖,则是湮没在历史烟霭里的古代巴人。2300多年前,巴国土崩瓦解,巴人悲壮谢幕,其文化链条缀连着无数空白与谜团,仅在历代典籍与民间传说中,偶尔为我们绽放一星半点难以捕捉的关于民族血缘信息的光斑。

在巴人发祥地,一道长河,一片热土,一个民族,一辈子令我梦绕魂牵。

曾记得,14岁,我首次横渡清江、上溯长江,背着背包拎着雨伞满世界求索真理,结果愈求索,愈迷茫,因历史原因而过早失去学业,只好返乡务农接受“再教育”。16岁,求学无门的我阴差阳错乘上一只木筏,顺清江闯过上百里幽深地峡与连环险滩,开始领略巴人母亲河朦胧的古久与沉寂。18岁,我受生产队派遣,与数百农民工一道肩负重载攀爬脚手架,为清江佩戴青灰色项链,过早承担起民族大跨越与男子汉血性的蓬蓬勃勃。21岁,我登上讲坛,开始一边向莘莘学子传道授业解惑,一边焚膏继晷,秉烛笔耕,用方格稿纸栽培一畦畦感情垂柳,并深深地爱上了我所属的那个民族悠久而坎坷多难的人文历史,深深地爱上了古朴厚沉的武陵乡土与乡土上生活着、奋斗着的父老乡亲。然而,直到垂垂老矣的今天,愚钝的我虽也空负过许多海阔天空的梦想,却广种薄收,劳而无功,并未留存多少有价值的思索成果,深觉愧对造就了我的时代,愧对期待着我的乡土!

2003年,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我与人合作的文学论著《远去的诗魂》。这部约30万言的著述,通过回望深邃的土家历史,剖析一个家族诗派诗歌作品的美学基因和理论建树,试图品悟古代诗人们的悲欢离合之情与爱憎生死之变,传承一个民族五千年来歌哭不已的“流风余韵”。

2007年,长江文艺出版社推出了我的长篇文化散文《巴人河》。这部长达40万字的作品,用散文笔调粗线条勾勒出土家民族近五千年来的发展脉络,挖掘了一类厚死薄生、敢爱敢恨、挑战苦难、蔑视强权的民族心性,剖析了这个山地民族播种阳春、摆渡岁月与弹铗而歌的文化宿命。我在作品《后记》中说过:“当廪君巴务相的‘土船’在古老的清江河谷逆流而上之际,当盐水女神用‘青缕’招来一支洞穿自己咽喉的响箭之际,那一脉曲曲弯弯的清江,就把一种神圣的使命搁上了我那对孱弱的肩膀!”

开始构思小说《盐水情殇》以来,冷暖炎凉交替,苦辣酸辛磨砺,我在家乡恩施与南国深圳两地反复奔走,排开诸多尘世纷扰,借助键盘和鼠标,幸福而痛楚地在电脑荧屏上牧放字句。我试图绞干脑汁,搜尽枯肠,从民族渊源和生命本源上捕捉人物形象,虚拟故事情节,借助遥远的历史传说倾诉苦乐,表达对于古老神秘的巴人文化的由衷景仰之情。可以说,文学论著《远去的诗魂》,主要是从膜拜者的角度,用论证手法解读古人的佳辞妙章,借以丰富自己的文化涵养亦与他人共享;文化散文《巴人河》,主要是通过记叙与抒情,对土家民族的历史及其文化传承进行全方位的讴歌礼赞;而长篇巫傩小说《盐水情殇》,则希望通过营构悲欢离合的传奇故事,塑造典型的艺术形象,委婉含蓄地倾诉自己对乡土人文痛快淋漓的心灵膜拜!

《盐水情殇》,取材于土家族民族起源传说中巴人始祖廪君与盐水之神悲剧性的情爱故事。

廪君,相传为巴人部落最早的首领,姓巴,名务相,在武落钟离山因比武获胜,被众人立为廪君。他率部落乘土船,溯夷水(清江),射杀盐神,君乎夷城,于清江流域建立起原始状态下的邦国,奠定了后世巴人在长江中上游开疆拓土、起事称霸、与邻国累世征战的基础。他死后,魂化白虎。因此,白虎,就成了巴人及其后裔的一支——土家族的图腾。

盐神,亦称盐水之神,相传为清江流域母系氏族的部落首领,善巫术,嗜歌舞,以渔盐为业,“与诸虫群飞”。她矢志用爱情感化廪君,冀与之共栖盐阳,并接受廪君所赠“青缕”,最后悲壮地死于自己的一腔纯情。因盐神自主择偶,敢爱敢恨,开启了巴人原始婚俗中“女追男”的遗风,被后世尊为德济娘娘,领人间香火数千年不衰。

小说《盐水情殇》,从血性男儿巴务相与黑穴四姓部落进行飞剑刺穴、夷水浮舟的比武决斗入手,层层剥笋,顺藤摸瓜,展现巴务相率众西迁去追寻“祖宗灵异飘飞之所”的悲壮历程。作品通过巴氏慈母西嘎鲁的遗言,揭示巴氏部落的神秘由来,说明华夏部分南方民族与中原汉民族“同种同宗”的血缘关系。作品将传说中廪君与盐神之间原始古朴的爱情,用解构方式进行驰魂动魄地颠覆与彩绘,既表现古代巴人强悍的血性与丰富的感情水乳交融,又展示从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进化过程中错综复杂的思想交锋与历史大起大落的必然趋势。最后,巴务相虽然“君乎夷城,四姓皆臣之”,但是,风云岁月催人老,他终于负载着沉甸甸的遗恨“魂化白虎”,用烈性的死来预示巴民族面临的艰难坎坷、血雨腥风。巴务相、西嘎鲁、布谷苦里、樊博纳、列朗氏、相泽阿洪、瞫迪查、瞫迪阿惹、郑坡克切、巴务格、樊伽、色斯梯勒,虚虚、卡嫫等人物形象,是我对古代巴人强悍与悲壮人性的群体复现。

文学论著与文化散文,终究不能过于超出史实与传闻的束缚,只能依据有限的文字材料小心翼翼地理清脉络。因此,《远去的诗魂》与《巴人河》之后,我久久凝思于数千年前那一起贯串着烈烈巴风的爱情故事。难道它仅仅是一个离奇得不可思议的巴巫神话?难道它仅仅是父系氏族社会最终取代母系氏族社会的一种传奇式的阐述?我总认为,我故乡小镇那个土家族的“女儿会”,青年男女以歌为媒、自主择偶的民族习性,总是张扬着巴人原始婚俗的诸多遗风,其独特的文化人格应该有着非常深厚的历史渊源;“女儿会”乡场上盛行的傩愿戏《邪八出》,反复演唱桃源洞女子孟姜女下池裸泳、树下许身、千里寻夫、哭倒长城等,而清江流域在哭嫁、跳丧、还傩愿、演唱梯玛神歌等场合盛传不衰的巫歌傩舞,分明是土家人在借用汉族传奇故事来言说自己民族的祖宗情结。“女儿会”,很可能是土家族对于廪君和盐神婚变悲剧的一种隐晦的祭奠方式。

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25首金曲的土家族民歌《龙船调》中,那位土家族妹娃儿驻足江岸深切呼唤:“妹娃儿要过河,哪个来推我嘛!”《龙船调》本是一首热情欢快的民歌,其主旨是表达土家族男女自由幸福的爱情,但我总觉得这一声呼唤,与几千年前“哥哥回来”的旷古悲呼以及“恨虎鸟”那种“行不得哥哥、不如归去”的叫声异曲而同工。时至今日,巴人后裔——土家族的“妹娃儿”们,其生命与爱情的旅途上,还有没有无法抵达的彼岸呢?值得人类舍弃生命、舍弃爱情去追寻的所谓功业,所谓“使命”,所谓“自由”,又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情呢?

正是带着对若干生命与文化方面重大命题的沉思,我开始了小说《盐水情殇》的创作。一转眼,时间过去好几个年头,几经折腾,几度增删,方写出这部悲风飒飒的巫傩小说。我试图通过搭桥接榫、移花接木,撷取巴人历史进程中的命运故事,来对武陵土家人的文化心性进行探隐勾微,从而思索自己民族和整个人类的价值取向与终极走向。

记得在2008年10月,莫言先生粗略翻阅了我的几本书,为我特意题赠了“烈烈巴风”四个字的条幅。我以为,烈烈巴风,是古代巴人遗留下来的尚武之风、雄健之风,即百折不挠、无坚不摧、敢爱敢恨、视死如归的巴域乡土之风、民族之风,同时,也可用来形容我所追求的文学风格中的巫傩思维与浩荡气韵。莫言的诸多小说,总是源于他“怀乡”与“怨乡”的浓郁情结。他说过,“所谓大家手笔,正是胸中之大沟壑、大山脉、大气象的外在表现也。大苦闷、大悲悯、大抱负、天马行空般的大精神,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大感悟——这些都是‘长篇胸怀’之内涵也。”(莫言:《捍卫长篇小说的尊严》)。遗憾的是,思想苍白、笔力贫弱的我,上述那一系列高山仰止的“大”,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及!但我还是迎着“烈烈巴风”的远大目标艰难地迈开步履,借用拌合着自己血与泪的文字,召唤着我乡土上那些“魂”的一次一次复活!历时五载,如琢如磨,好不容易写成这部尚有诸多遗憾的巫傩小说。是耶非耶?成耶败耶?自己多少有些“老年痴呆”的思维一时难以理清,难以卒答!

莫言先生在2012年领取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说中告诉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难用是非善恶准确定性的朦胧地带,而这片地带,正是文学家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我无意化用同时代名家的哲言来诡辩自己的懵懂与肤浅,但我以为,《盐水情殇》中爱的无奈、爱的困惑、爱的荒唐结局,以及爱与功业、爱与道德、爱与生命进程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与纠葛,永远是我难以自圆其说的一片朦胧的感知领域,我只能忠实地叙写这类人文矛盾以及自己内心的悬疑,却缺少一把解决这类矛盾的万能钥匙。

创作小说《盐水情殇》,以及在这之前试创同一题材的故事诗《盐阳恋歌》和音乐艺术片脚本《廪君与盐神》,我当由衷感谢作家朋友莫言先生与梁必文先生给我的宝贵题词,由衷感谢李传锋、於可训、罗贤美、王月圣、唐敦权、文林、吴建辉、戴宇立、李莉、王大菊、柳倩月等各界友好人士对我进行过多方面鼓励与启迪,由衷感谢人民日报出版社林薇女士校读与推荐出版这部书稿!我还要由衷感谢夫人汪敏、女儿雨花、儿子云锦,在我六十花甲退休前后,为我撰写这部书稿,分别在本土和外地给我提供了环境方面的保障!

且让这部《盐水情殇》,负载着无数好心人春风般的温暖与关爱,负载着作者朦胧的期冀与梦幻,堂堂正正地走向风雨征程,去历受这个世界的种种嬉笑怒骂、冷暖炎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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