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曾以少数民族学者的身份去到中东的一个国家大学做学术交流,当时有位外国学者问我们研究土家族的主要方法是什么?我答:田野调查。对方也点头认同,说与人类学方法相似。我说是的,就是在田野调查的基础上用文化人类学的视野去关注土家族的历史文化,至少我是这么做的。进而介绍道:其实从20世纪30年代民族学者在湘西对苗族的田野调查中出现了对“土人”的记载,就开启了对土家族的田野研究。到了上世纪50年代的1956年,第一位翻山越岭到土家族地区进行田野调查的中央民族大学潘光旦教授,就以他在实地考察之后的论文及影像资料所展现的土家族人真实、自然而生动的、原汁原味的生活照片,直接促成了中国将土家族认定为单一民族。自此,学界兴起了对土家族独立学科的研究。于是对方告诉说,我们的研究方法与印度类似,印度有70多个民族,这使我后来的研究视野大开。我向他们简述了20世纪以来中国土家族研究的现状及发展趋势。
还记得2003年我第一次去做田野调查,是到湖南龙山一个叫捞车的小村观看端午赛龙舟。我穿着长筒裙打着花阳伞,一下车就被先到了两天的陈湘峰教授和刘伦文博士一顿嘲讽:你是来观光旅游的吧!我乐呵呵地说,下乡考察不就是观风景吗?我没穿高跟鞋来是因为我也下过乡。
土家人的端午,分大端午中端午小端午(末端午)。当时捞车村由2个自然村组成,一个是惹巴拉寨有1008人(其中包括捞车180户,惹巴拉60户),一个是黎明村(也叫梁家寨)260多户1100多人,两村以河为界。捞车河为主流与从淀坊(地名)流下的小河将三寨分成三国鼎立状。每年的赛龙舟便在这两河三寨中进行。据介绍,村里60岁的彭心敏先生是这里的歌秀才,于是,整个比赛的看点就靠这位“歌师傅”当解说了。他见面就唱:
各位老师听我说,千里迢迢捞车来,
土家风俗要我讲,可惜在下无文才。
传说当年有个土司王被汉王追杀时,逃到这一带下河洗过车,所以这河取名“洗车河”,后来汉王的车又从这里翻下河被打捞上岸,所以这个地方就叫了“捞车”。这里是真正的土家族自然保护村,农家全是木板吊脚楼,保存极为完整。
我放下行李就拿个小凳随彭老下河去看比赛,据说,这里的土家族人过端午分姓氏的不同和居住地段的不同而选择不同的一天过节。如捞车人过四月十八,因为他们认为初八是牛魔王的生日,牛休息,而四月十八是人休息。所以人们这天吃糯米粉粑粑和“一笼挤”(农家菜,相当于火锅)。而向家不同,他们是按河流分上流河的向家过四月十八,下流河的向家又过大端午。其他郭姓、谭姓、李姓、张姓的土家人也都过大端午。与众不同的是叶家寨的土家人过端四,就连正月间的元霄节他们也与众不同地过正月十四,而不是过正月十五,不知有何奥秘,我想是否与土家人过“赶年”相似?而鄂西土家人多是过大端午,据《来凤县治》载“俱竞渡龙舟,十五日为盛”。
赛龙舟,这里的土家人称之为“趴龙船”,是以人划船的姿式来叫的。而把竞赛的船叫龙舟,龙舟用杉木造,船要两头尖,中间要闪,这才吃水浅走得快。船长3.6丈,宽4尺,厚1尺。与一般渡船不同的是,船头船尾两头翘,船中有根方柱对穿上下称龙骨。船分十格,每格上有3寸宽条板可坐,船底成黄瓜底,而渡船是平底划起来平稳一些。顶底下有一3寸宽的薄木板叫龙脊,利于分水划得快。此舟一年仅端午用一次。
来了来了,有人高声喊道,只见一行人抬着船,船很沉,有八人抬,歌师傅说,书同天下,腔同一方,酉水流域最流行的是沿河腔。他们抬起船向河边走去,一边唱道:
唱首盘歌把你盘,酉水河上几只船?
几个木匠几把斧,几时上工几时完?
唱首盘歌把你还,酉水河上九只船,
九个木匠九条船,初一上工十五完。
嗨嗨——嗬
酉水河上九只船,九个木匠数也数不完,
一数数到九千九百九十九,
船家的幸福万万年!
这首歌说明打造一条船,一个木匠要15个工才能完成,土家人靠着河靠着船而生存着。据房东大嫂说,惹巴拉寨去年赛龙舟输给了梁家寨,因为梁家寨原来种三季稻,现在只种一季,所以农忙时并不见忙,劳力虽出去了300多人,但那27岁开始当书记的梁清智,每年对赛舟都组织准备得很充分。而惹巴拉寨在家的忙于农忙,外出的劳力又没组织及时赶回。惹巴拉今年对赛事高度重视,本村一位在县银行工作的人投资买的运动服、鞭仗火炮,加上村里自筹资金,一共花了3000多元。捞车那边的人手也组织齐了,他们充满信心,今年一定能赛过河对岸的梁家寨。
忽见一小伙子扛的桡片过来,上写“比赛第一,友谊第二”我十分惊诧,便上前询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们端午“趴龙船”就是为了把这边的虫害赶走,为了保来年丰收,所以赢是第一,讲风格是第二(多么朴实的思想)。老人们说往年子都是赢方风调雨顺,这是真正的动力,而且长盛不衰,成为一种信仰。即使文革禁止,被罚款也要举行,这是自发性的。如此看来“趴龙船”的主要功用是端午祈福、驱害,其次才是娱乐。若再追根寻源,可能有竞胜送殃的意蕴。因为自周代起,民间即有忌五月五日的习俗,认为端午是一个凶日,为纪念屈原投江自尽无棺可享,故而赛龙舟,为的是向屈大夫争献渡“河”之具,以表敬意。所以比赛主要是比体力,比造船技术,再才是比风格,比精神。这与我们现在想象的文化精神完全不同。
船抬到河边在下水前,队员们要到上游的“全村水井”喝水祭水神,祈求能胜,然后放鞭炮再到滩头汇合比赛。正像(唐)刘禹锡《竞渡曲》自注中所描写的“竞渡始于武陵……时光流逝,不闻‘何在’之声,第相呼曰:拿桡,拿桡。”旦见船头船尾各一人撑舵,前舵为主舵,后舵卧式划为副舵,头梢用短浆(桡片),尾梢用长浆(梢篙4米多长),尾梢横跨于两舱隔板之上以长浆为舵。中间十人坐成两人一排,其中两人站立一人打鼓,一人喊加油做指挥,以前喊的是:啪——嘞呜,现在喊:嗨嗨——嗬!锣手立于中舱司号。队员们一定要听从指挥、齐心协力,尤其是掌舵手要沉着应战,否则不仅赢不了还会失控:
秤靠星来星靠砣,船靠桡来桡靠舵,
船在江心失了舵,进退两难无着落,
舵公急得直跺脚。
这种集体团结应战的比赛与土家人集体劳作的方式极为相似,这不仅是这个山地民族的一大特征,也是民族生存的客观需要。通常两条船一左一右,比一局交换一次位置,一般三五个回合,不服气的可再比,三比两胜,同一起点船头先到终点的为胜。过去周边村寨许多观战的人,多为年轻人,尤其是穿着花花绿绿的年轻姑娘们:
龙船锣鼓闹沉沉,妹看龙船最认神,
郎在船上喊加劲,妹在岸上望郎赢。
他们即兴而发,热歌对啄,满河沸腾,好不热闹。现在年轻姑娘们外出打工了,观战的则多半是老人和孩子,赢方放鞭炮以示庆贺。而在清江流域的规矩是赢方挂艾蒿,以雄黄搽身驱邪。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在船上禁用以下几个字眼:打、翻、倒、扑,而要转换成:装、起、反、趴。主要是一种对谐音“翻船”的忌讳。由此可见,土家人的竞渡船歌与禳灾、卜岁风格,保留了龙舟竞渡的最古老民俗内涵与形式。
这是我看到的最原始最纯朴的龙舟比赛,通过这次田野调查,我了解到土家人喜过端午节,端午赛龙舟是土家人舟船之大节气。并在“2010年屈原故乡端午文化节暨海峡两岸屈原文化论坛”上宣读了相关论文《荆楚端午习俗与土家赛龙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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